第二章:妙手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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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云青念似是想起什么,说道:“莫非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灵台禅师深思良久,道:“怕是真如诸葛居士之前所言。”

    诸葛柏闻言,一脸思索,不置可否。

    杨普明闻言,又是一惊:“交与弃老将军?宗主却是为何以为是对付我天玄教宗?若当真如此,这般行径,的确令人不齿。莫非情报有误?”又听云青念道:“朝野内外之事,我不过一介女子,并不知晓。但天玄教宗之中,不少英雄侠士,多有走投无路,正道不允,这才归入天玄教宗之内,而非有意与正道为敌。何况红衣大炮一事,其中多有机巧,尚需查明才是。再则,这些许年来,赵飒飞亦是分兵抗倭,难道即便如此,这些死于抗倭英豪也是你口中所言的魔头么?”话虽有疑问,却饱含一番坚定,另长衫男子不由咋舌。

    “这……”长衫男子迟疑片刻,道:“有道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为了苟活于世而背叛良知,怎堪‘英雄侠士’之名?”

    云青念一时哑口,转念间,道:“昨日葬火教前来擒捉于我,听其言中意思,似是要以我挟持家父,幸得杨大哥解围。你身处中原正统,他日相遇,你又当如何?”

    杨普明心头一暖,刚毅的脸上却是露出一丝苦笑。武林之中,为夺利益,杀亲之人不乏少数,何况本就相互仇雠?这许年来,杨普明所见,多有血腥不堪,每每念及,心中多有厌恶。

    长衫男子重重一哼,道:“杨大哥,又是杨大哥,分明就是天玄教宗的魔人。”也不顾云青念乍变脸色,续道:“他身居天玄教宗白虎堂堂主,其身份何其显耀。多年来为赵飒飞左膀右臂,杀我正统人士不可细数。三年前赵飒飞身陷‘紫薇七绝阵’,若非他拼死相救,又怎得如今武林三分之势?此人不除,委实无颜相见各位前辈。”

    且说三年前,中原正统受皇命,八派联合于洞庭湖一战天玄教宗。天玄教宗高手众多,加之占据地理优势,八派高手死伤泰半。其后昆仑紫薇七老,开“紫薇七绝阵”一困宗主赵飒飞与日月坛主,一时局势逆转,教宗七大主管尽数战死,日月二位坛主为护得赵飒飞生机,困死七绝阵中。杨普明奋力拼杀,一身伤痕无数,于阵中救出赵飒飞,折转天玄教宗。正统兵力已衰,紫薇七老年事已高,再无一战之力,方才作罢。

    “自古战事民之所哀。”云青念幽幽一叹。洞庭一战,无论派别,死伤无数,血流成河,三日不绝。每念及此,云青念虽不在其中,亦忧怀无数。一想到杨普明那般舍身护己,又是一阵心悸:“杨大哥终归因救我而重伤。一直以来,我未曾相求于你,只是此事,希望答允。”

    长衫男子冷笑一声:“青念,你终究是个不曾涉足武林乱世的女子,怎知这世道人心险恶。所谓‘当事者迷,旁观者清’。你来此灵台寺多日不曾出事,倒是这杨普明一来,便遇到这番危机,说不得正是天玄教宗与葬火教合而谋之,欺骗于你,利用你之信任,谋取利益。再退一万步言论,即便巧合,怕也另有图谋。”

    杨普明本是沉于当年中原正统与天玄教宗洞庭一战。云青念一语“自古战事民之所哀”更是令他悲伤不已。未曾想过,这般弱不禁风的小女子,竟有这般感概。再闻长衫男子所言,一时气从中来,双拳紧握,凸出根根青筋:“想我杨普明,虽非什么大英雄,但所行所为,自诩不愧天地,何曾如你所言这般鼠盗之辈。”便要现身,却听得云青念怒道:“杨大哥断非如此小人,你这般妄自猜度,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话未说完,一记清响,云青念脸上已然多了一张掌印。白皙的脸颊,映衬着通红的掌印,盈满泪水的眼眶,真真叫人好不怜惜。

    “你……你……”云青念再是说不出话来,泪水宛若玉箸般滚滚落下。

    长衫男子一掌后,也是一脸懊悔之色,却不知如何安慰,苦叹一口气,道:“唉,我……青念,那次洞庭之战,我点苍剑派掌门死于其中,杨普明此人我断然不会放过。现下他因你而伤,我也不做趁火打劫的卑鄙小人。罢了,青念,明日便与我回太原去吧,若是你心存芥蒂,便交由云前辈定夺。以云前辈的见识广博,想来比我看得通透许多。”

    长衫男子口中的“云前辈”正是云青念的生生父亲,亦是太原云府主人云镇东。

    云镇东此人生性豪爽,与中原正统八派相交极好,却不在正统之列,处事极为低调。杨普明从未见过云镇东,对其姓名如雷贯耳,即便是宗主赵飒飞论及此人,亦多有钦佩。相传洞庭之战前,西域葬火教兴兵中原,其时教主葬火老祖一身邪功当者披靡,无人可敌。云镇东亲领云府上下百余家丁,与武当、昆仑二派奋力相抗与唐古拉山。云镇东更是与武当掌门清封道人联手一战葬火老祖,三日不息,将其挫败,一时引为武林佳话。葬火老祖身负重伤,领兵退回葬火教,而云镇东、清封道人亦是元气大伤,闭关修养。是以洞庭之战,云府并未参与,而武当亦只是派出掌教弟子。洞庭战后,云镇东深感武林风波,决议金盆洗手,不谙世事。想来一代英豪,就此隐于市井,不由令人扼腕叹息。

    而于云青念相谈之人,口中所言,已然暴露其为点苍剑派中人。对于此人,原先观其背上长剑,杨普明已能七八分,此刻更是确定他正是现任点苍剑派掌门、中原正统盟主裴风战。此人少年成名,武艺卓绝,文采惊世,乃武林中少有的文武双全之人。近年来,中原正统与天玄教宗之间虽未有正式厮杀,但暗中争斗不在少数,掣划正统之人,正是这位名动北武林的点苍剑派掌门。杨普明与他并未沙场相见,但布局交锋不在少数。裴风战运兵如神,攻守兼备,杨普明剑走偏锋,二人每每交锋,不过平局告终。对于此人,杨普明一直心存敬重,此番北上,本有意一见。不料此番听其所言,不免有见面不如闻名之感,大为失望。心中幽幽一叹,玄功默运,悄然离去。

    月明星希,如清如洗,铺将下来,化作片片银练。古寺一片安详,梵音轻袅,檀香悠渺。时而虫鸣,更添寂寥。

    清浅的叩门声打破一片沉寂。门外来人,伴着明月清风,送来一阵黄鹂脆响:“杨大哥,休息了么?”

    几日琐事萦绕心头,加之白日里裴风战与云青念一番对话,更是浇得杨普明满身思愁,怎堪入睡。忽闻门外呼唤,快步上前,打开门扉。却见皓月银辉下,俏生生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少女。双眸微红,隐含泪光。杨普明心生不忍,晚风袭来,不由打了个激灵,忙说道:“夜间风冷,委屈云姑娘进屋相谈。”说话间,身形侧开,让出路来。”

    云青念应允一声,并未进屋,站立的娇躯在风中微微颤抖:“杨大哥,明日一早小女表要返回太原了。特向杨大哥此行。相救之恩,青念此生不忘。”

    杨普明暗自苦笑,知晓其间缘由,却不便道破:“云姑娘勿须挂怀。便是他人遇此,亦不会袖手旁观。况乎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劳惦记。”

    云青念轻叹一口气,秀眉紧蹙,道:“杨大哥言重了。青念今夜造访,着实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杨大哥成全。”

    杨普明暗中寻思:“云姑娘生性任惠,不忍战事。与裴风战关系匪浅,若是要求于我不得对其下手,那当如何?”沉吟片刻,道:“在下唐突,白日姑娘与裴掌门所言在下无意听闻。姑娘与之所求,亦有所知晓。在下先行谢过。但诚如裴掌门所言,寺中相遇,便做不知,日后沙场相遇,尚是敌手。”他言语之中,留有转寰余地。寺中相遇故作不知,乃承云青念白日与裴风战请求之恩,为其留下台阶,日后敌手,也为自己设下后路。

    云青念神情先是一惊,继而平静下来,道:“武林恩怨,结时容易解时难。杨大哥既有听闻,青念自当不可勉强,也不敢勉强。倒是另有他事请求。”

    杨普明当下说道:“若是他事,在下自不会推脱,便是刀山火海,亦无所畏惧。”说道最后,倒有几分调笑之意。不过男儿一诺,千金不改。

    云青念闻言,掩唇轻笑,一时梨花百媚竞相生,看得杨普明一时痴醉。云青念双腮微红,愈发娇艳,秋波流转,看向杨普明刚强面容,那如云破月一般笔直的脊梁,不由少女情怀萌动,再生晕色,香兰吐气,道:“杨大哥,救命之恩若不挂怀,何异背信弃义的小人行径。青念不复多想,只望他日若有相报之机,大哥切莫推辞才是。”说罢,娇美的脸上陡然凝结凌然浩气,俨然一派王者之风。杨普明心念一动:“果真将门虎女。”当下正色抱拳:“既然姑娘如此说,在下自当如此为。推算时间,不日在下亦要北上,若途径太原,定亲登贵府,拜访令尊。”

    云青念暗中一喜,红晕双腮再添飞霞,作揖告退。俏丽的身影,渐渐浸没在那浓浓夜色之中。

    杨普明缓缓合门。见他脸上已不复之前颜色,苍白如蜡,浑身也如虚脱一般,斜倒下来。怔怔望着窗外皓月光滑曼妙,心中唯有悲怆惨然。陡然眼中一亮,面前桌案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黝黑的半片面具,苦笑一声,快步出门。

    古道苍苍,车马萧萧,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杨普明心中百感交集,化为长叹。

    灵台禅师不问红尘,扬了句佛号,步入寺中。诸葛柏见这堂堂天玄教宗白虎堂主竟有这般儿女情长。西厢长亭送别,亦不过如此。性情中人,最是相惜,当下说道:“杨兄,男儿当自强,何需拘泥如此?古人自有煮酒论英雄,我们何尝不能以茶代酒而论天下?”他一语之中,真如醍醐灌顶,教杨普明心中好一阵自责。自觉大事未成,儿女之事不当过于思索。爽朗一笑,与诸葛柏联袂入寺。

    二人选了一方僻静所在,搭架设盘,放壶置杯,小火渐旺。

    诸葛柏连满两杯,轻烟袅袅,幽香沁人。杨普明淡然笑道:“贤弟真乃高雅之士,这饮茶之道,可又胜愚兄了。”诸葛柏含笑摇首,道:“雕虫小技,何足道哉?杨兄何必妄自诽薄,自谦过甚?虽说相交甚短,但在下自诩观人尚有几分火候。若是杨兄他日有心太平天下,愚弟定然将于杨兄好好探讨一番了。”话锋一转看似恣意闲谈,实则已然铺下后续。

    杨普明心中挂物,诸葛柏所言倒未曾听全,但闻“太平天下”四字,感怀伤事,神色黯然,一声三叹,道:“太平天下,何其之难?敬帝坐关,乱党当道,朝廷内乱;葬火西迁,蛊毒更胜,天玄正统,争战不休,武林外乱。如此内外祸乱,何来太平?”

    诸葛柏笑道:“天下大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汉衰而有三国,世乱而生魏晋,杨隋暴、李唐胜,五季凶、赵宋出,元人侵、朱明起。古往今来,无不如此。此时正是星辰黯然大衰之象,也是人才辈出之征。”

    杨普明闻言心中大快:“赵宗主文治武功,凡我教所及,无不民安。”诸葛柏“哈哈”大笑,手端茶杯,起身行走,片刻,呷了口茶,道:“愚弟说一句,杨兄莫生气。”杨普明心念电转,明了几分:“此事切莫再说。”

    “不!”诸葛柏一口打断,道:“赵宗主或有救世之心,却无济世之才。普天之下,说得上由此能为平定乱世者,着实不多。”杨普明对赵飒飞敬若明神,亲比父子,听他这般一说,颇为不悦:“诸葛兄倒是有何高见?”称呼一变,“诸葛兄”三字已然疏离几分,可见心中不满。

    诸葛柏不以为意,又是一笑:“算来,点苍剑派裴风战,少年英才,虽存侠道,但心胸狭隘,难为大事。武当清封道人,不拘尘礼,但其放浪形骸,不可不可。雪山剑派太子清,剑法出群,心敞如海,不失为人选。而杨兄,武功之高,仅凭‘南武林第一剑客’之名可见一斑。运兵之术,独具大将风范。人品亦是上等。若是委身堂主,实为大材小用。”杨普明顿时明了其中真意,才欲论述,又被诸葛柏打断:“李渊乃隋臣,太原兴兵,而有圣朝。赵匡胤本为郭周检点校太尉,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亦有赫功。杨兄,你以为如何?”杨普明哑然:“贤弟言重了。愚兄不过奉命而为。”

    诸葛柏饮尽杯中清茶,又满一杯,神秘一笑,道:“我诸葛家与神算一眼天机素有交情,那灵台禅师所言九人我亦知晓。数月前,一眼天机夜观天象,天下必有新圣出现,以救乱世。又占卜告天,更得星象南移,可不是说你天玄教宗么?试问,贵教之中,除却杨兄,更有何人?再言之,若非如此,那九人何必寻你,更何必将与《星魔阵》休戚相关的‘星魔棋阵’留于你?”

    杨普明虽知冥冥天意安排,但此事玄之又玄,隐隐几分得意间,更多却是无奈。

    诸葛柏再三相劝,杨普明只是委婉推辞。诸葛柏见他忠心诚诚,再是逼近,怕是坏了二人和气。又想世事无常,他日定数一到,杨普明终究骑虎难下,不得不为。倒也不再多费唇舌。二人共话古今奇人,言中多有武林秘辛,不凡见解,倒教二人互生倾佩。不觉时日将逝,直至烈阳当空,方才停下。午休过后,诸葛柏忽而接到家书一封,信中所言,其母病危。当下,诸葛柏向灵台禅师借了马匹,策马离去。诸葛柏一走,杨普明愈发无聊,时而与灵台禅师讨论佛法,受益匪浅,将至傍晚。

    用过晚膳,见夜空星辰璀璨,宛若美人秋波。杨普明心中一动,不由记起云青念那般姣好面容。想到佳人远去,一时不能自以。见桌案上又多出一张半片面具,不过面具朝下,摇头苦笑。连夜拜别了灵台禅师,就近买来马匹良驹,北上太原。

    春光温婉如浴,洒满整条古柏小道。一辆通身紫红的马车徐徐驰来。赶车人少年英姿勃发,目光锐利如鹰。泛着古铜肤色的右手微微下放,盘坐的身前,横置一柄长剑。剑鞘古朴老旧,剑柄却是雪亮非常。风,穿梭过树林,树叶婆娑作响,似是送着马车上的行人远去。

    车幔一卷,自车厢内钻出一紫衣少女,坐在那少年身侧,一双剔透纯净的眼眸,看也不看那柄长剑一眼,望了望远方,但见距马车一射之地,竟有淙淙溪流,一时喜上眉梢。再近时,溪水晶莹如玉,流淌间,似玉带环身。溪水叮当作响,使得行者疲倦的身心舒畅淋漓。

    紫衣少女美眸流转,指着那一湾溪水,笑道:“裴掌门,前面有流水,不若休息一下,缓解疲劳可好?”这马车之上,可不正是裴风战三人?紫衣少女紫环对于裴风战大小事迹如雷贯耳,少女情怀,几多倾慕,言语之间,情意绵绵。裴风战打趣道:“是是,你紫大小姐都开口了,区区不敢有违。”当下停车至溪水畔,扶出云青念、紫环二女下车休息。云青念似是对于昨日争吵仍存芥蒂,下车后,径直一人,与裴风战之间若有若无,保持一段距离,独自饮了口溪水。裴风战见状,也不自讨没趣。

    此时,四周寂静无声,唯有溪水潺潺,树叶婆娑之声不绝于耳。裴风战口中念道:“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虽无菱无苇,清川如斯,亦是好风好景。”屈身捧了口溪水,一饮而尽,好不痛快。溪水入口甘甜,精神一振。仰首观天,辰时过半。粗略推算时间,尚需一个时辰,便可到与各门派约定地点。想来此地也是在点苍剑派势力管辖之中,奸佞宵小自然不敢进犯,一路警惕消散不少。再观长剑,想到近年来,自己也称得上少年得意,更为敬帝封为中原正统盟主,何其风光?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股傲世不逊。手掌轻握剑鞘,不知何时,竟有几分滑溜,见剑鞘上落上许些白色粉末。剑眉一皱,挥袖拂去。正有几分不悦,便听得云青念、紫环二女轻哼一声,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裴风战可谓身经百战,何等阵仗未曾见过?笑容顿时僵硬,真力扭转,拔剑在手,低声喝道:“藏头缩尾,鼠辈行径,暗中伤人,为人不齿!”他声音并不大,但内力充沛,竟在树林中久凝不散。忽而神色再变,暗叫不妙,默运玄功,不想真力一滞,再也是施展不出力道,浑身犹如无骨,软软倒落下来。

    溪水徐徐流淌,叮叮咚咚,传入耳中,却丝毫感受不到那涤荡人心般的美妙,仿佛杂草中“哧哧”吐信的毒蛇怪叫。三人心头一凛,传来一阵怪啸,声音嘶哑,直教三人一时头晕目眩,气血翻腾。啸声未止,眼前赫然多出四条周身乌衣包裹,身似枯槁的诡异男子。云青念当先一惊,心绪再沉三分。这四名怪人,可不正是与灵台寺中将欲擒拿自己的“葬火五邪”?

    红牌怪人目比鹰隼,疾电般一闪,嘿嘿冷笑,怪声道:“大哥果然好算计。既可擒下云家女子,又得获至宝。杨普明的云破月固然是难得的神兵利器,可堂堂点苍剑派掌门的兵刃,又能如何逊色?一石二鸟,好招。”

    赭牌怪人左手抱住断臂伤口,隐隐颤抖的身躯,似是强按心中怒火,一脸狰狞,咬牙切齿:“看杨小贼对着云家女儿关切模样,以此女为饵,还怕杨小贼不乖乖就范?”冷哼一声,目光缓缓移向一旁暗自体元纳劲的裴风战,出言讥讽:“中原正统的盟主倒是镇定自若。可怜三哥惨死杨小贼毒手,既然都是中原人,用你的命偿还,亦无不可。”不禁仰天悲笑,眼角滑落一抹浊泪,映着沧桑可怖的脸颊,愈发凶煞。

    “你们……卑鄙……”云青念已然提不起丝毫气力,便是这喝骂之声,也不过细如蚊吟。酥胸起伏,不知是惧是怒。

    裴风战正自以一身精纯功力强压体内毒劲,听闻赭牌怪人出言讽刺,怒火攻心。他何曾受过此等屈辱,双拳紧握,指甲深陷入肉,细长血流顺着指缝缓缓流落。再听得云青念口中“卑鄙”二字,却似阵阵嘲笑,思绪百转,怒火、妒火一起涌来,张口便是一口鲜血,喝道:“住口!”身中莫名奇毒,呼喝之声却是中气十足。赤红的双眸,狠狠钩住赭牌怪人,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白牌怪人未料裴风战还有如此气力,微微一惊,颇为倾佩,口中更显张狂:“听闻你们中原人曾有句话‘半斤的鸭子,一斤的嘴’,怕就是如裴掌门这般了。”随之“哈哈”大笑。他声音本有嘶哑,此刻这般放肆大笑,更是尖锐刺耳,声声传来,震得头疼欲裂。云青念、紫环二人伸手捂住双耳,怎知,笑声透过手掌逼来,刹时双眸布满血丝,竟落下血泪。

    裴风战再敛三分功力,目光扫过云青念,最终落在紫环身上,暗叹一口气。云青念见状,惨然一笑,仰首观天,长空如洗,眼中浑浊,泫然欲泪。恍然间,那条白色身影依稀。

    水流声渐渐急促,哗哗作响。轻风徐来,树叶沙沙声响,伴着“哒哒”马蹄悄然来到,似远还近,若有若无。裴风战当先一惊,剑眉收锋,暗自警惕。那四邪各自诧异,面面相觑。眼神交织,唯有二字——“高手”!

    青牌怪人俯身趴地,贴耳细听,不过片刻,电跳而起,低声颤道:“没……没人……”白牌怪人惊骇之际,沉声说道:“如此作风,不似杨普明所为。但恐生变,速将三人带走。”计策已定,当下再不迟疑。

    云青念见过葬火五邪手段,知其心狠手辣,不由为来人担心。转念间,那条白色身影复又飘过,殷殷期盼,遥望远方。裴风战看在眼中,怒在心头,恨得银牙恨咬,直勾勾盯着四邪。

    赭牌怪人见状,怪笑一声,走到裴风战身前,睨视道:“想不到裴掌门也有今日。哈哈哈!”神情陡然一沉,怒道:“让你再看!”反手一掌,打在裴风战脸颊。

    不待赭牌怪人收掌,但见银光乍生,一盆血雾喷薄而出。赭牌怪人一声惨叫,仅存左掌在凄厉哀嚎中,坠落在地。众人惊诧之间,一柄雪亮长剑透体而过,裴风战傲然临立,一手推开赭牌怪人尸身,喷出的鲜血,染尽一身华裳,着实悚人。手中长剑明光闪烁,不见一丝血痕,干净得不然纤尘。

    青、红二邪见势一骇,齐声大喊:“老五!”便要上前拼命。白牌怪人快上一步,拦下二人,胸膛几经起伏,道:“你的毒……”

    裴风战长剑在手,无畏无惧,加之怒火焚身,浑身散发暴戾,大喝一声:“纳命来……”一声,如山河跌宕,百叶零落。

    不及出招,三邪猛然一退,惊道:“是谁!”裴风战赤红虎目一扫,哪里有人?真气贯剑身,龙吟当天地,誓诛三邪于眼下。

    “哒哒……”又是一阵马蹄声响,打乱一池秋水。悠悠渺渺,声声敲人心弦。随即,低沉肃杀诗号传来。

    “妙尽机关流云来,手握缚名莫浪猜。毒蟒吐瘴疮满肠,王戎八绝葬青苔。”

    裴风战顿生一阵寒冷,旋身回转,循声而去,拎剑疾削。

    林中,一道影子鬼魅一般自远而至。迎着裴风战剑上锋锐,巧变身形,已来到云青念身侧,宛若黑云天降。

    来人手牵一匹高头大马。马身龙兰筋骨,窄胸长背,浅肋阔趾。马尾劲扫,猎猎风动。血红毛发,映衬着来人一身乌黑袍子,愈发幽暗诡异。一双猩红长靴,站立,便有南山之重。左靴上缠绕一柄古怪兵器,刃生三锋,似剑非剑,似鞭非鞭。腰间悬挂鹿皮革囊,细细瞧来,竟隐隐颤动。负背的左手,一袭广袖垂落腿膝。袖口微微上卷,露出五根灰白手指,指节暴突。再往上看去,长发散落披在肩头,发末暗透红色。一张俊俏脸颊,不见丝毫血色,如蜡白纸张,亦不见神情。这般一站,说不出的诡谲异常,森森冷煞,令人不寒而栗。听他冷笑一声,左手垂落腰间,广袖拂动间,云青念顿觉身上压力骤消,体内消失力道渐渐恢复。

    此人不过二十五六,比起三邪均是小了不少。缓缓走去,一步一寸,好似钟锤敲击人心。白、青、红三邪何等胆大之人,见势仍不禁心头生怯,一退,再退!

    马止,身顿,距离三邪不过八步。一双深幽绝决地眼眸中,散发着轻蔑,一声哼,惊得万叶一颤,群鸟四散。三邪又退一步。

    “阁下……”白牌怪人心有胆怯,强自镇定:“阁下何人,可否报出万儿来?”暗中思忖,一时竟想不出武林中何曾有过这等人物。念及诗号,蓦地骇然:“你是……妙、手、毒、王!”说时,右足无意间,又后移三分。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倒生一口凉气。紫环更是失声惊呼,险险昏去。裴风战紧了紧手中长剑,横剑护在云青念、紫环二女身前,种种怒火、妒火消散无踪。他可是堂堂中原正统盟主,比旁人更要知悉这妙手毒王行事乖张之风。中原东北早有草寇横行,占山为王,成立七大寨,无恶不作。朝廷几番围剿,均未能撼其根本。而眼前此人,却在一夜之间,毒杀七大寨四百余人,无论男女,无一活口,其手法恶毒,令人发指。半年前,南诏旧址,百姓身中疫毒,饶是朝中御医,亦束手无策,他却能七夜不眠,救下千余灾民性命。是正是邪,难以定论。此时现身,怎能不令裴风战心生戒备?

    四野无声,静谧的只有流水潺潺。

    倏然,乌衣飘然,广袖愤张,形似漩涡,向白牌怪人当头罩下。这方寸之间的漩涡,似是深不见底,却如飞矢流星,教人不敢逼视。白牌怪人惊愕之间,一时不知闪避,眼睁睁看着深暗黑洞迎头坠下。

    众人只见黑影横空而纵,乌衣再一折返,不过弹指之间,煞煞威仪,又立于血红毛发的大马身前,广袖垂地,一样的面沉如海,不兴波澜,好似未曾动作一般。

    “啊!”紫环一声凄厉尖叫,打破沉静,随即昏厥过去。众人瞧向白牌怪人,不由寒从脚起,胸口恶心,几欲作呕。

    但见白牌怪人身形不改,依旧站立,然而肩上再无一物,颈上空余碗口大的血槽,头颅已然不见。鲜血兀自涌出,染得白牌怪人一身上下如被血雨浇灌。衣上鲜血,从衣角流下,落了一滩。他站得很稳,很沉,还是那般有着后退的动作,不曾更改。

    云青念哪里见过这般惨绝人寰的杀人手法,俏脸一片惨白。强自坚定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饶是见识广博如裴风战,亦是心惊肉跳,退后一步。余下二邪更是恐惧,腿脚一软,瘫跪在地上。不敢再去看白牌怪人的尸体一眼。

    青牌怪人稳定心神,战战兢兢:“我葬火教……与阁下素无仇怨,阁下为何下次重手?”

    “葬火教”三字一出,妙手毒王冷声狂笑,面上肌肉扭曲,一脸狰狞:“素无仇怨?哈哈,你死后问问昀思,可还记得仇怨么!”狂笑声中,广袖抽动,霎时黑练如匹。青牌怪人一声惨呼,仰天倒地,身上缠了一条拇指粗细的黑蛇。舌头穿过青牌怪人胸口,尤自吐着红信,散发出阵阵腥气。

    红牌怪人就地翻滚半丈,惊道:“这是……五毒神龙!”五毒神龙乃葬火教五大毒物之首,历代葬火教教主以炼血养毒之法,喂食自身精血,又放入万毒池,吞噬其他毒物而成,非教主不可掌握。见这不及三旬的青年却能驾驭如斯,暗中惊奇。而他直呼教主名讳,恨意满腔,怕是其中又是一段不解渊源。纵有千般疑问,先有白牌怪人断首在前,再有青牌怪人惨死在后,哪敢询问。

    思讨之间,青牌怪人通体已然漆黑如墨,浑身散发出薄薄毒气,近身花草相继凋落,一派肃杀气息。五毒神龙“呲呲”一叫,闪电般钻回妙手毒王广袖之中。凡长身所及,花草衰败。云青念看在眼中,寒在心上,恢复的气力仿佛又从体内抽空也似,站也站不起来。裴风战抿了抿嘴唇,暗自惊悚:“好厉害的毒物!”

    妙手毒王冷眸一扫,转身看向身后三人,冷笑道:“莫非这便是中原正统的盟主、点苍剑派的掌门了么,果真应了前人的话,见面不如闻名啊。”讥笑之时,目光顺势落向裴风战手中长剑剑柄,停留片刻,含笑不语。

    连番讽刺,裴风战成名以来,何曾由此遭遇,既羞且恼。也不顾相救之恩,更无惧妙手毒王一身阴狠枭狂的武功,便要上前理论。猛见剑柄处几许白色粉末,心头愈发惊诧。想来这一湾溪水早被四邪下了剧毒,虽不至丧命,却也可令人气力消散,压抑功体,以便擒捉之用。剑柄上白色粉末,恐怕多半是妙手毒王不知何时暗中施为。自己素来爱剑,时有按剑动作,如此沾染解药,伴着溪水饮下,反是解了剧毒。此等修为心机,不由不令人心存敬畏。

    红牌怪人也将目光落向裴风战剑柄处,顿时也明白为何裴风战身中剧毒,犹能一剑斩杀赭牌怪人。一阵胆寒,右足微微后移,做猛虎搏兔之姿,妄求一招虚掩,转身逃命。

    妙手毒王眼中精光一闪,不做计较。

    “阁下人称‘妙手毒王’,这手‘流云飞袖’的功夫,普天之下,怕是再是无人能出左右。”云青念终归武林世家之女,其心性坚毅,的确较之常人好了许多。此刻平复心神,气力又生,缓缓站立起来。此番亭亭而立,更添巾帼气息:“葬火教五毒之术,阁下亦是精纯。听闻毒王尚有一手‘蛇影八绝’,空前绝后,小女子佩服得紧,若有机缘,倒想请教一二。适才阁下悄然之间,便为小女子解去毒患,在此一谢。”说罢,作揖行礼。

    裴风战眉间微挑。他见识了妙手毒王振袖杀敌的手法,本有几分猜测。此刻云青念道出武学,心中还是一惊:“莫非便是武林传言中铁袖类的功夫?此等武功,修炼困难非常,大成者实为罕闻。此人天赋心性,果真强于他人。”

    妙手毒王见云青念行礼拜谢,也不阻拦,欣然受之。一礼行罢,这方言道:“早闻云镇东掌上明珠熟读百家典籍,博学多才,天下武功纷繁,却知其十之七八。若是有心尚武,其成就堪比当今南北武林翘首人物。盛名之下无虚士,若真有机缘,亦要请教。”他嘴角上挑,露出一副极为残忍的嗜血笑意,左掌缓缓负向身后。

    但见黑影一闪,红牌怪人双掌发力,袭向妙手毒王背心。一招未老,凌空折返,便要离去。他佯攻为先,正是有意趁妙手毒王出招格挡间隙逃离此处。妙手毒王心有腹案,何况杀心已生,哪能给他这般脱逃?转身,扬腿,口中大喝一声:“劈!”一字震天裂响,万树摇曳。响声中,左腿上怪异兵刃灵蛇窜动,落入掌心。霎时兵刃暴涨,竟达一丈三寸,随手法一劈,如惊雷轰下。

    这一手出招简单,夹风带劲,威仪万千。兵刃在空中扭曲一条诡异弧度,如毒蛇噬人,不留丝毫转寰余地。

    出招,收式,不过须臾。怪异兵刃又缠在靴上。不远处,那红牌怪人已被连脑带肩被削去一半。霎时红雨飞天,红白相染,惹得一地腥红。

    云青念终究女子,不忍目睹,微微侧过身躯。压了几口气,这才说道:“八绝技法,果真不容喘息啊。”她言语中多有微辞。毕竟妙手毒王显身以来,杀伐果决,手段残忍,怎是一个未经武林浪洗的女子可堪承受?

    妙手毒王不以为忤,一笑置之。目光看向裴风战愤懑神色,带上几分挑衅:“如何?莫非裴掌门手中的明玥剑看不过去,要一会我这奸恶之辈?”裴风战脚步轻划,其间意思,不言而喻。

    云青念见二人剑拔弩张,情知妙手毒王此人性格乖僻,言出必行,连忙站在二人中间:“毒王相救自然感谢。我等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说时,一指昏厥在旁的紫环。

    妙手毒王冷哼一声,道:“毒已解了,不过惊厥过去,稍作休息即可。”

    “今日之事,裴某不敢或忘,他日定当相报。”裴风战还剑入鞘,落下一言,抱起紫环,进入马车。他言下之意,自有他日再来领教一二。

    妙手毒王只做不闻,与云青念一抱拳,道了声“告辞”,牵过大马,朝来路走去。

    云青念看着一地尸骸,脸色又苍白少许。心头暗自念叨:“此人果真如传言一般不好相与。于他拜谢,不加阻止,想来是一谢过后,不拖不欠。真是个怪人。”念此,轻身上车。

    裴风战安置好紫环后,见云青念进入车厢,一鞭策马,就此离去。

    春风吹落万叶折,落得一地寂寞舍。叶,腥红,水,腥红,人,也腥红。

    远去的身影,一人,一马,徒添几分苍凉。

    忽而,人止步,马留足,眼前一条削长的身形迤逦而来。

    妙手毒王神色柔和,不复先前狰狞嗜杀模样:“杨兄来得可不及时。”

    杨普明目光流转,见妙手毒王靴上的怪异兵刃隐隐透出血迹,苦笑道:“莫昭染血,看来在下的确来得不及时,错过了一睹‘蛇影八绝’的机会。”说罢,二人“哈哈”一笑。他口中所言“莫昭”,正是妙手毒王独门兵刃蛇缚剑。剑身生三刃,断十七节,内有米粒粗细的锁链连接,短时三尺青锋,无坚不摧,长时一丈三寸剑鞭,坚韧难破。妙手毒王所创“蛇影八绝”,正是融合剑、鞭二种武学技法,配合莫昭剑,端得凌厉诡谲。

    杨普明看向远方,心中幽幽一叹:“此次还是有劳毒王了。裴风战在此,在下着实不愿云姑娘难做。”

    “何须客气。”妙手毒王摇头道,忽而话锋一转,道:“这二夜来,以面具相邀,你所托之事亦有眉目。”

    “嗯?”杨普明迟疑片刻,道:“毒王的阅历真非在下所及。”

    妙手毒王道:“虽不敢断言,但也有九层把握。听你所言,当是以女子为众的势力。武林中倒是有三方势力如此。其一,峨嵋山碧落青天。不过此门派极少入世,唯有门主更替前,由该届门主的关门弟子入世磨练,以便接任门主之职。除非你口中所言的古怪女子不是老妇口中的少宫主,否则,断非碧落青天中人。其二……不提也罢。近百年以来,均未曾有入世之人。”

    妙手毒王顿了一顿,又道:“其三,最为可能了。太原九转生死巷。据传闻是由鬼先生所创。算起来倒是与你杨氏先人杨逸有所关联。那古怪女子也曾如此描述。”语气中暗下三分:“此行北上,说不得途径太原。《星魔阵》若是势在必得,我亦不便阻拦,但你切切记得,那九转生死巷之人,绝非好相与的,万千小心才是。”

    杨普明细细思来,觉得妙手毒王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如此谢过毒王指教了。”妙手毒王颔首笑道:“太原离此地不远,听闻有家酒馆,其柳林凤酒美味非常。几日赶路,着实口渴,不若浮上一大白。”杨普明闻言一笑,太原之地,九转生死巷,总需一探。当下答允。

    二人不及动身,妙手毒王突然指化剑锋,惊雷一弹,厉声喝道:“下来!”不远处一节树枝应势而断,自上而下,飘然降下一粉衣少女。其姿婀娜,其态玲珑,若非一张如刀刮盐撒的丑脸,真真如仙女一般。两颗珍珠般乌亮眼睛,再添一颗坠泪痣,端得神采动人,未语意先生。落地而立,竟有气态万般,惆怅千许。

    妙手毒王冷声道:“跟踪至此,有何目的?”他并不知晓此女何时藏身,言语中多有试探。右掌平推,真气汹涌,广袖自鼓。

    丑女见他面如煞神,一个照面,便是杀手,不惧反笑:“好个妙手毒王,果真心比蛇蝎,无怪呼便是你的兄长也放你不过……”眼前一花,话也说不下去。只见灰白的五指利如鹰爪,扑面袭来。她口中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触及妙手毒王昔日痛楚,妙手毒王怒火攻心,目眦欲裂,招式再添功力,端得刁钻狠辣。

    丑女倒退三步,也不出手格挡,口中叫喊一声:“杨大哥,‘长空剑气’!”这一句恰好击中杨普明软肋。杨普明知其心意,却也不得不入彀其中。快上一步,挥掌斜冲,与妙手毒王硬对一掌,护下丑女。妙手毒王对杨普明自有兄弟情谊,见杨普明挥掌对来,自敛三分功力,饶是如此,杨普明尚觉手掌疼痛。

    妙手毒王撤下掌来,喘着粗气,骈指如剑,直指丑女怒道:“好,好!”一连两个好字,苍白的脸上笼罩浓浓怒意,拂袖一甩,不再多话。

    妙手毒王已是气恼至极,胸膛起伏不定,便是适才青牌怪人口言“葬火教”,也不见他如此。杨普明连忙上前赔礼。岂料妙手毒王怒极而笑,推开杨普明,剑指丑女,恶狠狠说道:“善言又如何?且不看看你这番模样,人不人,鬼不鬼,丑人多怪,不外如是!”说道最后,不禁嘲笑起来。他这一番话,真可谓恶毒无比,正是说中的所有女子的心事。试问,这世间又有哪个女子可堪这般恶语相加?丑女恨得银牙狠咬,哪还有从前内敛睿智模样,娇躯一阵颤抖,脸上泪痕交错,泣不成声,更显得丑脸可怖。

    杨普明于心不忍,便要安慰,却见乌影一闪,妙手毒王一掌直逼丑女面门。杨普明心中一凛,脱口喊道:“不可啊!”以指为剑,点向妙手毒王背心“灵台”大穴。

    妙手毒王心智过人,早有所料,右掌去势不便,左掌斜挥,与杨普明拆招。他去招奇快,丑女伤心之余,乍听杨普明大喝,又是一愣,惊觉掌风扑面,竟被攻个猝不及防。一时面似刀割,失声一叫,抱面急退。而妙手毒王招式已过,也不追击,侧身闪开,右掌中已多了一张人脸面具,口中一阵冷笑。

    杨普明始料不及,妙手毒王竟有此一招,心头疑惑,看向丑女。丑女被杨普明瞧得芳心一跳,索性放下遮挡脸颊的手掌。此刻她的脸上哪里还有泪水,倒是多了几许自傲。脸颊上的伤疤尽数消失不见,就是眼角的一颗坠泪痣,也不见踪迹。非但不丑,反而美的令人神魂俱醉。眉如柳叶悬挂,鼻似琼玉高挺,面比桃花娇美,腮堪牡丹艳艳。绝美面容,夹杂一丝忧愁,仿佛西子抱病。见她双眸涩红,似是怒意未消,又似楚楚可怜,端得令人疼之怜之。

    妙手毒王也未曾料到在这张极具丑陋的面具下,竟是张忧愁仙子的绝美脸颊,怔了一怔,笑着拍了拍杨普明肩膀,道:“你可看清楚了她这番模样?”

    杨普明心如明镜,这番遭遇,也算有所了然:“姑娘以假面示人,先是跟踪在下,又是安排了灵台寺一出,如此机关,不知所谓何事?”

    “丑女”故作委屈,一撇小嘴,嗔道:“我和八位婆婆让灵台禅师留住你,你却不守信用,我自然只好亲自寻你了。”

    杨普明哑然失笑,心念:“这女子机敏时如神曲下凡,聪慧间又有几分无理取闹。我未曾应允,何来失信之说?”

    “丑女”皱了皱了琼鼻,指着杨普明,娇哼道:“你过来。”杨普明与妙手毒王对视一眼,耸了耸肩,大步而去。不待停下脚步,“丑女”悄声问道:“你那般盯着我看,我真的好看么?”螓首低垂,少见得露出一副小女儿姿态,丁香含苞,不可方物。杨普明看得微微有些痴醉,虽有惊艳,却不敢直言,终归落入轻薄。

    “丑女”不闻声响,只道是杨普明以为自己丑陋,却不忍说出。黯然欲泪,苦涩道:“从未有人说过我容貌如何,我只是想知道这番样貌究竟是丑是美。”

    杨普明更是怜惜:“莫非此女身世坎坷。想来也是如此,九转生死巷多是女子,即便是少宫主,有哪里有人敢出言评论容貌?”说道:“若是否认,倒显得在下做作了。只是姑娘如此容貌,为何要戴上那张面具?”

    “丑女”破涕为笑,道:“想不到堂堂白虎堂主也有这轻佻的时候。容貌美丑不过皮之表囊,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关系。倒是这张面具,制作颇费时日,戴上以后,也省了琐事。”女儿心态,杨普明莞尔置之。“丑女”突然面色一沉,指着妙手毒王喝道:“还给我!”

    妙手毒王冷笑一声,道:“如此可怖的面具,我可不敢留着。倒是有人旷日费时制作,还当作宝物,我自然乐得相送。”不见他动手,那张人脸面具已稳稳落在“丑女”手中。

    “丑女”朝杨普明欣然一笑,戴上面具,抱拳拜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后会有期。”说罢,展开身法,凭虚御风一般,不等杨普明回应,已消失在那葱葱翠绿。

    流水如逝,仙乐犹在。

    妙手毒王行事诡异,也被那女子离别时正色模样弄得一笑,道:“此女正是九转生死巷中人。她既然明言后会有期,迟早还会找到你,自己小心为好。”

    杨普明口中喃喃说道:“九转生死巷?消息如此灵通的势力,不可小觑了去。倒是那一手‘八卦流心掌’与擒拿手法,莫非与赵宗主有关联么?”眉间微皱,暗道:“似乎曾经听人提起过九转生死巷,怎生如此熟悉?”一时全无头绪,也不踌躇,朝妙手毒王一点头,道:“毒王,如此看来,我等势必一行太原。”

    天玄教宗。

    静谧的大殿四周,立着九根一人环抱粗细的石柱。石柱落地扎根,尽显不世威严。柱身雕刻形态各异的奇绝神兽。细看来,均有龙态,正是龙之九子。柱上托起宽大的莲花岩石灯盏,光芒闪耀中,腾起一片青烟。盏圆柱方,合古人“天圆地方”之意,烟为上,石为下,印证先贤瞿楚贤赋中所言“轻清为天而氤氲,重浊为地而盘礴”。天地之势,动时风雨如晦,雷电共作,静时体象皎静,星开碧落。

    灯盏中,华光映万千,照射在殿内四周铜镜。耀光流转,竟将大殿照得金碧辉煌,熠熠生辉。

    殿中,一中年人独坐高位,阖眼沉思。见他一身朴素长袍,似是与大殿之华贵格格不入。长袍素雅,不着丝毫纤尘,一如他打理得极为整齐的长发,不见丝毫杂乱。腰间悬挂一块拳头大小方玉。方玉浑身不见凿痕,碧绿剔透的玉身,透出一股如鲜血般的腥红,好似将要流淌出来。

    中年人俊眉白肤,犹能看出年轻时那俊朗模样。双手落在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右手食指,不时敲击着,发出清浅声响。

    忽然,一劲装武者缓步而来,在大殿正中停下脚步。背后一柄鬼头刀赫赫生威。此人竟是青龙堂堂主,苍雄飞鹰欧阳苍。

    欧阳苍躬身一拜,不敢起身:“宗主,红衣大炮已安置好。”

    赵飒飞点了点头,口中淡淡说道:“普明现下如何?”

    欧阳苍眼中精光一现,道:“杨堂主曾遇到一古怪女子。那女子似是不简单,语言间引诱杨堂主北上寻找《星魔阵》。”

    “嗯?”赵飒飞猛地张开双眼,虎目凝视欧阳苍片刻,见他不似说谎,这才收了回去。又闭上双目:“若能得此阵法,我教如虎添翼。普明如此行事,想来也是为教宗考量。倒是你说的那古怪女子,让我有了几分兴趣。”

    “是。”欧阳苍应了一声道:“这女子很是丑陋,右脸不知是被火烧还是如何,眼角处生有一颗痣。”停顿片刻,接道:“倒是有着一柄通身灰暗的笛子,属下眼拙,不知是何物所至,不似寻常古木。另则,此女武功高强,指上功夫更是不凡,应是有着卸力功法在其中。”眼睛微抬,见赵飒飞不动声色,依旧闭目悠闲的模样,放下心来,收回的目光,在赵飒飞腰间宝玉稍作停留,连忙垂下。

    “知道了。退下吧。”赵飒飞拂手一挥,待欧阳苍离开大殿,双眼怒张,双手紧握成拳,发出“咯咯”脆响:“二十年了,若是还放我不过,你们也休想安宁。”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杨普明,你好自为之。纵然有着‘长空破元气’的功法又如何,若是胆敢生有异心,你的父亲,便是你前车之鉴。”

    太原,亦名曰“晋阳”,素有“襟四塞之要冲,控五原之都邑”之称。东接阳泉,西交吕梁,南连晋中,北通忻州。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前有赵国定都,后有秦朝设郡,肩负东魏、北齐别都。隋朝时分,其繁荣景象,堪比长安。后出李氏父子驻兵进而谋天下。将帅之才,多出其中,是有“龙城”之传。太原多为十字路口,因赵氏皇帝以为太原之地,卧虎藏龙,为断龙气而斩龙首,是以改为丁字路。太原之盛,可见一斑。

    身在其中,杨普明不由念及诸葛柏所言。无论古今,太原所出人物,皆有弑君称王嫌疑,莫不是天意冥冥,暗中注定?

    妙手毒王不似杨普明心中多愁,寻了间最大的客栈,要了两坛陈年佳酿——柳林凤酒,开怀畅饮。杨普明自是不忍扫兴,与之对饮。酒过三巡,杨普明不胜酒力,兼之借酒浇愁,片刻已醺然醉去。

    不知何时,忽闻店家小二极尽热情地呼喝一声:“几位道爷,不知是打尖还是住店?”

    妙手毒王神思一清。天下道派众多,自正一教分化,全真、太乙、龙虎纷出,其后又生武当、峨嵋,虽不知此行何人,但他明了,自身于中原武林名声不佳,多有恶传。而杨普明更是为北武林所敌视。不愿多生事端,背起杨普明,跃上楼层,向下俯视,却见来者有三。当先一人年约六旬,仙衣道袍,鹤发童年,唇红面润,慈眉善目,一手握起店小二的手,笑道:“小二哥,老道可是要一间多些座位的雅间。稍许若有人询问,带来便是。”

    店小二受宠若惊。他何曾见过这般平易近人的老前辈?当下安排雅座。

    老道人身后,紧随二名年轻道者。左边一位一脸肃穆,不辞言笑,腰插一柄厚背八卦刀,劲肉横生,端得叫人不敢亲近。右边一人,淡若清风,无悲无喜,年纪虽轻,却有大家风范。背挂一柄古朴长剑。剑柄点缀一颗宝石,如暗夜明星,又生华丽。此人手中托着一柄拂尘,想来多半是老道人之物。

    妙手毒王眼光何等老辣,一见背剑青年所挂宝剑,便猜得七八,定是武当七星剑。七星剑为武当掌门配剑,那背剑青年神色姿态,万不及老道人那般恣意洒脱中透出的宗师气度,定是当今武当代掌门平尘。如此推算,那老道人便是曾与云镇东联手破一葬火老祖功法的清封道人。而那携刀少年则是清封道人座下二弟子刀都。

    妙手毒王浓眉一锁,暗道:“清封道人闭关已久,此番携代掌门、二弟子前来,绝非小事,不知有何意图。”思忖间,一人口诵:“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随之,又有二名剑者行来。这二人白袄胜雪,额角汗意未消,隐约间,竟有梅花幽气。二人左手中各执一柄宽身长剑。当先一人剑眉星目,豁然神资,已显胸襟,淡薄神色,更添梅花风骨,步伐轻动,足见内功不凡。后一人满面胡渣,目光锐利,颇有几分高傲姿态,悬腰右手,不自觉微收,成握剑姿态。

    “第一个是雪山剑派掌门太子清,第二个是人称‘六瑶剑手’的华震岳。连素来不争的雪山剑派之人也赶来此地,绝非等闲之事。”妙手毒王心生好奇,再缓吐息。

    雪山剑派,以剑为尊,以雪为情,以梅为骨。掌门太子清一手“凝霜寒宵剑”出神入化,虽未曾参与论剑台试剑,但据闻论剑台尚留有太子清一席之地。其口中所念“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本是出于诗圣杜工部《阁夜》,诗中所写,由壮丽峡江,而至家国战乱,悲凉有之,哀伤有之。然此一句,形容太子清剑中风韵,却是恰如其分。其师弟华震岳,因剑法绝快,剑音绝佳,一剑化而六梅落定,故为武林中人称为“六瑶剑手”。此二人均是剑中翘楚,若非大事,多居雪山,难得一见。是以妙手毒王心生好奇,也在情理之中。

    不及多做思绪,门外陆陆续续又走入若干武林人士。妙手毒王一一分辨,无一不是当下武林各大派掌门。崆峒言达安,青城聂临,昆仑萧京,峨嵋玄灯师太,少林渡圆方丈。五人缓步而入,依次坐下。身后各带二名弟子,加上先前武当、雪山二派之人,已将房间挤满。饶是如此,主人位置,终究无人接近。妙手毒王心中明了几分,想必那主人位置,正是裴风战这点苍剑派的掌门了。

    一念尚未转完,便传来店小二恭敬之声:“云大侠侠驾小店,小店蓬荜生辉。”闻言,妙手毒王双瞳猛睁,一时酒意全消,眼见着五旬老者快步似流星,在主人位置上抱拳礼谢:“各位侠驾于此,云某晚来,心中忐忑不安。来,云某自罚一杯。”说到手起,斟满一杯酒,仰颈饮尽杯中烈酒。一拂白须,笑道:“各位侠驾,云某招呼不周,再罚一杯!”方添了杯酒,已被清封道人一手按下。只听清封道人打趣道:“几年不见,你这贪杯毛病可不见改过。莫叫这些晚辈笑话了去。”此间雅舍,除却这云姓老者、清封道人、玄灯师太、渡圆方丈四人,皆是年轻一辈,清封道人口言晚辈,倒是不错。

    云姓老者“哈哈”一笑:“道兄好不讲交情,这般述说,已让人笑话了。也罢,不喝便不喝。”松下酒杯,坐落主位。四周弟子见状,纷纷退出雅舍。

    妙手毒王面色扭曲,如见仇雠:“连云镇东也来了,好,好得很啊!”又瞧了瞧清封道人,一股恨意涌上心头,若非杨普明酒醉不醒,怕是要冲了下去,斗上一斗。

    言达安尖锐着声音,瘦如山猴的脸上带有几分笑意,愈发滑稽起来:“云老爷子太客气了。不知提前今日召集我等,有何要事?”

    云镇东不再玩笑,正色道:“言贤侄说得不错。老朽召集诸位,的确要事相商。此事本当由裴贤侄掌舵,但事关重大,急于星火,不可再拖,是以老朽逾越。”言达安一听“言贤侄”三字,心生不悦,微微沉下脸来。

    雪山剑派掌门太子清起身抱拳,恭敬道:“事有巨细缓急,前辈务须谦让。只要为国为民,裴盟主在此,也不会阻拦。”

    云镇东拂须点头,道:“其一,正是关乎武林之大事,具云府探子消息,不日前,天玄教宗白虎堂主杨普明截获朝廷欲对付倭寇所用的红衣大炮。老朽本不愿插手这武林之事,但天玄教宗如此行径,实不将国之大事放于心上,与秦桧之流有何区别?”此言一出,在座众人无不骇然变色,饶是不问俗世如清封道人这般修道之辈,也难安坐此间。

    玄灯师太一掌拍在桌案,酒杯震颤,险险掉落地上。她满面怒容,凛然一股不可侵之傲然,凝聚在她犹见风采英气的脸上:“魔教甚是猖獗。当年一战,莫非尚且不得记性么,如今又犯此大孽,天人公愤,其罪当诛。现在四十尊红衣大炮落入魔掌,有心为孽,已是大患。”冷眸扫过,一时竟无人敢生异议。清封道人面有所思,张口欲言,一见玄灯师太神色,只做苦笑模样。

    半晌,太子清一拱手,道:“天玄教宗有今日鼎盛,多有前人栽荫。赵宗主手段非凡,一面顺应民心,广施仁德,一面大肆招拢弟子,教中人才济济。四大堂主中的白虎堂堂主杨普明更可谓奇才。非但武功卓绝,心计亦是不凡,能从紫薇七绝阵中救走赵宗主而不重创,与裴盟主对垒帷幄而不见一败,可见一斑。据闻赵宗主双亲死于倭寇手中,若说赵宗主不顾及双亲仇怨,怕是说不过去。晚辈以为,此事尚需多做考究,以免落有心人之布计。”太子清语气一转,不顾玄灯师太眼中不悦,又道:“何况如今尚有葬火教虎视眈眈,若缠死相斗,势必为葬火教趁虚而入。”他一番话来,倒非偏袒,反将情势徐徐道来,玄灯师太眉头微皱,也不反驳。

    “嘿嘿,太掌门这一口一个‘赵宗主’,可比那魔教中人尚且尊敬少许。难怪几年以来,裴掌门屡屡发难,都能让魔教全身而退。”一旁昆仑掌门萧京冷笑道。他双眸微闭,露出讥讽之色。右手饶有趣味,把玩手中杯盏。看着杯中清酒,又是一阵叹息。此中深意,却是让人玩味。

    青城掌门聂临“哈哈”大笑,古铜色的脸上似笑非笑,打量着萧京:“萧掌门言重了。当年正统战天玄,太掌门一剑独挑杨普明,虽然最终落入下风,可也比某些抽身远退,未尽全功之人,好上不少。”聂临与太子清素来交好,于对方剑上造诣互有倾佩。深知太子清为人,与人不争,即便萧京这般讽刺,也断然不会出言反击,当下为太子清阐明立场。

    萧京果然一怒,手中杯盏顿时捏得粉碎:“聂临,你可要注意此刻的言词,莫要过分!”

    楼层上的妙手毒王见此情景,暗自冷笑:“中原正统终归不过几个自称名门正派汇聚的组织,看来内中尚存暗潮汹涌。”

    云镇东见局势倏然一僵,着实始料未及,干笑两声,打起圆场:“二位切莫伤了和气。太贤侄独战杨普明,足见心存正义,萧贤侄不输人后,切断天玄教宗奥援,亦可见功劳。此刻矛头相向,岂不合了天玄教宗的心意。既然此事暂且不能结论,不若劳烦诸位小住一日,明日裴贤侄回转太原,将至我云府,届时再一探究竟。”

    “我说云老弟啊,这火急火燎可不是你的性子。既然知晓裴掌门明日即可回转,何必如此着急,将我等汇聚于此,怕是尚有后文吧。”这桌上,能这般与云镇东说起玩笑之人,除却清封道人,不作他想。

    云镇东骤然起身,向众人一抱拳,面带笑容:“这倒是老朽所说的第二件是了,却是一件喜事。届时还望各位侠驾寒舍。”

    听闻是喜事,众人连忙起身大笑,纵是适才唇齿相讥的聂临、萧京二人,亦不例外。清封道人不时加了句:“这老头,当真越活越不实诚了,打起了哑谜。”引得云镇东又是一笑,却不说得分明。

    妙手毒王见几人后续所言,无关重要,也不愿徒做梁上君子,朝杨普明看了一眼,见他清醒许多,示意悄悄离开。

    杨普明本在云镇东提及自己截获红衣大炮之时,便已惊醒,而后一切,具有听闻。得知裴风战明日抵达太原,竟是当先前往云府,联系云镇东所言“喜事”,猜得七八分来。心头一阵烦躁,一侧身,连带起地板一阵“吱吱”声响。

    雅舍之内,无一不是武林中一流角色,如何会听不见楼上声响?“哗啦”数声,雅舍外弟子纷纷亮出兵刃,大喝一声:“谁!”话音未落,云镇东及众掌门鱼贯而出,承一字排开,好不气派,客栈外,又有各派弟子快步急入,尖锐目光,汇聚在声音来处。

    妙手毒王见情势不妙,杨普明虽有清醒,但众掌门对其多有敌视,要想离退,着实困难。不再多想,将杨普明仰身按倒,身形乘势一动,直跃而下。

    楼下众人只觉一团黑云威压,顿时胸口沉闷,险些喘息不过来。见来人浑身漆黑,处处透露死气,唯有一张脸,灰白不见生机。

    众人惊骇之际,但闻那人怪笑一声,顿时毛骨悚然:“人道‘妙手毒王’。”见他乌黑的衣服飘然而起,卷起阵阵劲风,摄人气势,霎时间弥漫开来。

    眼见这条黑色身影逼近,却无一人进招。直到人影已在咫尺,方将那宛如丧者的脸颊看个分明。目光与之交错,年轻一辈弟子无不心颤。

    妙手毒王广袖翻腾,形如午夜嗜血的蝙蝠,一招,直取云镇东面门。

    云镇东低喝一声,一踏步,一顿足,如高山之威,宝塔之势,凌然不惧。掌纳乾坤八极,化万象森罗,一出招,劲吞山河。

    “啪!”双掌一接即分,二人各自退步。甫一交手,已知对手修为非浅。

    “妙手毒王?似乎我等与你并无冤仇,为何出招这般狠辣?”云镇东沉声说道。右手缓缓背后,手掌竟隐隐生疼,暗道:“‘流云飞袖’果然名不虚传,好生厉害。”

    妙手毒王冰冷而妖异的眸子透出森森寒气,向众人面上一扫,落在云镇东和清封道人身上,咬牙道:“云镇东、清封老儿,前尘旧怨,今日在此一并了解。”挺身而立,再开掌式:“无关之人,速速离开。无辜鲜血,我并不在乎多染一身。”他饱提内元,一声喝,字字响如铜钟大吕,在整间客栈来回响彻,惊得客栈上下百余客官蜂拥逃散。留下的正派弟子手持兵刃,成合围之势,环在妙手毒王周围。妙手毒王视如不见,满腔仇恨,只在云镇东、清封道人二者身上。

    云镇东、清封道人久闻妙手毒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却是不知素未蒙面,为何有着如此深仇大恨,有意发问,不想耳边传来“嘿嘿”怪笑,言达安提刀在手,道:“我中原一脉,同气连枝,岂容你这妖人在此大放厥词。我倒想看看,你是如何双拳敌四手的。”他一番话来,倒有一份慷慨激昂,鼠目一转,两名崆峒弟子揉身而上。

    乍闻惨叫声响,那两名崆峒弟子倒身地上,眉心“丝竹空穴”各插上一根乌黑钢针,二人浑身漆黑,显然已经中毒毙命。再看那妙手毒王,十指依旧藏于广袖之内,似乎未曾动过。众人心头不由一惊:“好狠的手段!”言达安更是脸色阴沉,不想自己门下弟子连一个照面都没过,就惨死当场,恨不能将眼前黑衣妖人,生吞活剥了去。

    “铿锵”一声,太子清宽剑在手,振剑说道:“久闻毒王之名,盛名之下,果无虚士。雪山剑派太子清,冒昧请教毒王‘蛇影八绝’之高妙。”直到话语说尽,这才挥剑一招“请剑式”。见他掌中宽剑一片雪白,暗透梅色,内劲倾剑身,乍然寒光起,四周温度陡然一降。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破你‘凝霜寒宵剑’,何须莫昭显踪。”狂傲姿态,自有锋芒。妙手毒王双掌缓缓伸出袖来,原本苍白的手掌,竟而化成乌黑。

    “以‘五毒掌’融合‘流云飞袖’,‘妙手’之名,诚非欺我。”太子清剑身一提,起手便是上乘剑招,散出霜寒阵阵,宛如银瓶乍破,六梅齐开,连绵剑招,争先攻去。

    清封道人暗自点头:“太子清剑觉不俗,三年未见,更进杆头。”

    但听“锵”一巨响,太子清后退一步。眼前,一身白衣如雪,一剑夕阳映红,竟是故人,不由脱口呼道:“是你!”

    但听闻娇哼一声,云青念口中多有不满之色:“天玄教宗立身中原以南,的确与中原正统有壁垒分明之意,但论及处事原则,行布施,多善为,怎能以阴谋奸佞批论!”不待长衫男子反驳,又道:“若是正统以外,便引为魔教,那诸葛先生,是否也是魔道中人,我云府是否也是魔道组织?”

    “青念!”长衫男子口中责备:“这怎可一概而论。你或可不知,不日前,邬延言押运四十尊红衣大炮入朝,便是要交与弃老将军一抗倭寇,却是被杨普明所截获。如此行径,不异于卖主求荣,妄至百姓性命。若是他日遇到,定当为民除害。”

    一夜休息,杨普明伤势好转泰半,看着身侧鲜花娇嫩,绿草如新,心情自是一番大好。不觉信步而行,竟又是来到摆放着星魔棋阵的院子前,伴着佛音渺渺,不由念起云青念口颂《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时的专注摸样,莞尔一笑。

    再跨步,陡然便见云青念与一长衫男子并肩而立,款款而谈,言辞神色,颇有几分嗔意。反观那长衫男子,眉宇间正气凌然,举止温文尔雅,立足有如宗师。交谈神色,虽有几分责怪,却蕴含说不尽的绵绵情意。背上挂着一柄古朴长剑,剑柄纹路交织如麻,却是端得雪亮。杨普明立身武林数载,眼光何等老辣,只此一眼,便瞧出此剑不凡。

    杨普明见状苦笑,心中没来由一酸,微微摇头,转身便要离去。忽而闻得“天玄教宗多阴谋奸佞之辈,岂能轻言相信”,眉弓紧锁,心头不悦。落足轻缓,脚步微移,倒是要听听这长衫男子说些什么。

    “狂徒休得猖狂!”却听一声洪亮高喝,随之万点星芒飞驰而来。四邪同时惊呼,手腕疼痛难忍,掌中苗家弯刀脱手落地。循声望去,但见一条青色人影,翩然而至。

    云青念见状,莲步快移,焦急道:“诸葛先生,杨大哥怕是气火入心,须得赶紧调养才是。”

    诸葛柏闻言,眼中更是怒火,双拳紧握,绷起根根青筋。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双拳不由颤抖,带着一丝不甘,狠狠道:“还不快滚!”

    烛影摇曳,照着三条各有所思的身影。

    次日晌午,古钟叩梵音,阵阵洗尘寰。时来鸟吟脆,风吹天色青。

    一侧云青念上前一步,修眉深锁,满面焦急,问道:“禅师,杨大哥现下如何?”

    灵台禅师一晃枯瘦手掌:“并无大碍。”见云青念、诸葛柏二人颜色稍缓,继而说道:“只是气劲逆行,稍做休息,便无大碍。”俯身看了眼尚在昏迷中的杨普明,眉头微微一皱,不知心中思索着什么:“说来倒是奇怪。杨居士经过星魔棋阵之后,再是强运真气,以致气劲逆行。若是寻常,非得走火入魔不可,更何况杨居士身负‘长空破元气’此等纯阳霸道的功力。想不到……”他话未说完,但其后意思,却是不言而喻。

    白牌怪人虽有报仇决心,却识得眼下局势。暗中计较:“此人武功与杨普明比较,怕是所差不多。”咬牙道:“好得很,诸葛八卦村的人,此事,我们五邪记下了,我们葬火教也记下了。”五邪中黑牌怪人虽死,但“五邪”之称,对于此五人而言,多是情谊与荣耀,岂能就此更改?当下转身抱起黑牌怪人尸体,道了声“走”,双足一点,当先跃出高墙。赭牌怪人俯身捡起断臂,道:“告诉姓杨的,断臂之仇,杀兄之恨,总有偿还之日。”说罢,与其余二邪一并离开。

    眼见四邪离开,诸葛柏眼色赤红,怒火难抑,紧握的双拳中,竟滴出血来。

    杨普明一掌杀敌,功力损耗泰半,眼见四邪联袂攻来,坚韧意志,不由他后退半步。灌力剑身,方要迎敌,体内真气翻涌,经脉倒行,喉中一阵腥甜,“哇”得一声,吐出一口血来,身形不由一摇。云青念见状,快上一步,扶起杨普明。

    四邪见状,更添必杀之心。功力直催,激起寒风如刀割面,隐隐生疼。

    “小……小姐……”忽听一人呼叫,紫环带着满头大汗跑来,见杨普明蜡白如纸的脸上布满汗珠,一袭白衣沾染血痕,不必多想,亦知其中原委。也不出言讥讽,从云青念怀中接过杨普明,道:“小姐……”

    不待她说完,云青念已然打断:“诸葛先生,还请将杨大哥送至禅房,小女这便寻得禅师。”说罢,当先走出院门。

    月色清冷,禅院幽深,老屋陈旧。一盏青灯燃烟云,一身枯槁似危坐。良久,起身。

    杨普明一剑退开四邪,此时一掌,全力施为。掌中流风逆行,化三三奥妙。黑牌怪人心知此掌难消,一身修为,尽化一掌,掌式一出,亦是风雷阵阵。

    杨普明冷喝一声,掌式骤然变换,错开锋芒,直击黑牌怪人胸口。功力再催,黑牌怪人胸口深深陷下,一身黑袍似是不堪受力,化作碎片溅开。黑牌怪人浑身抽搐,一双灰暗双瞳竟似将要冲出眼眶,遍布血丝。再闻哀嚎,仰头喷出一口鲜血,瘫软在地。

    “老三!”四邪惊呼一声,忍不住心中悲痛,眼中老泪浑浊。同胞兄弟惨死如此,满腔愤懑,唯有仇寇首级,方能消弭少许。饶是赭牌怪人右臂已断,仅凭可用左手,捡起断臂手中苗家弯刀,与三邪步入战团,誓为兄弟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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