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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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允察觉到程媛媛有几分异样,却没有说什么,而是低头看着书本。他太过内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开口说话。即便是面对着这个多年来的朋友兼邻居,他也是同样的态度。一直以来,只有程媛媛主动找他,他极少主动过。有时候村里人会开玩笑,说应该让林允何程媛媛调换一下,这样更加合适。

    “今天早上的事……你都知道了吧?”程媛媛终于开口,一脸忧郁地看着林允。

    “我知道……”林允内心有些颤抖,不知道程媛媛提起这件事目的何在。

    整个晨读课上,她都没有抬头。

    早自习过后,班里又传出杀人事件的信息:尸体是一男一女,女尸体好像还是自己班上的,男尸是附近的某个村民。随后,几个调皮的男生开始在教室里清点人数,想要证实信息的正确性。当班主任赵坤出现在教室门口时,他们立即停止讨论,乖乖回到座位上。班主任用凌厉的眼神扫视整个教室,随后又转身离开。后来,林允知道,那时班主任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早上发现的那具女尸是他班上的女生。

    “心里真不好受。”程媛媛嘴角微微向下弯曲。

    林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蠕动嘴唇,神色阴郁。他内心同样涌动着痛苦的情绪,难以言说。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杀人呢?”程媛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一定是有很多怨恨吧,但是她一直都好好的,不见得会招惹谁,会跟谁有仇呢?”

    程媛媛口中所说的“她”就是被杀害的女学生。她叫王婷,平时成绩优秀,人也长得标致,落落大方。不过,她家境并不好,住在一栋土坯房里,父母也常年不在家。林允经常在放学路上看到她。她很少一个人——多半是跟自己的朋友一起。她是个热情活跃的女生,像只活泼的兔子。语文老师常常说一个人应该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但是在林允看来,王婷恐怕很难做到前者。

    对于王婷的不测,班里的同学议论纷纷。尤其是当一个调皮的学生说自己在现场看见一具男尸的时候,他便非常肯定地说一定是王婷被强奸了,然后趁机把那个男的杀了。有同学提出疑问,说王婷不可能杀得了一个男人。班里的女生没有发表看法,只是沉默着、忧郁着,还有几个女学生因为激动而哭了出来。

    “是你发现的?”林允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程媛媛先是一愣,而后慢慢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回答:“是我发现的,没错。无端端地碰上这种事情,真是不走运,对吧?”

    “你为什么会进去?那里面没什么好东西吧?”

    “听到有些动静,所以就进去看看。”

    林允难以理解程媛媛一个女生怎么会有如此大的胆量跑进树林里,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如果是他自己,他一定不敢这么做。对林允而言,那片树林是私密之地,充斥着神秘诡异的气氛。树林里有很多常年无人打理的坟堆。因为灌木丛生,又没有立碑,所以根本看不出来。时常有村民说夜晚的树林里会有鬼火,但经过化学老师的解释,林允知道那是人体腐烂后产生的磷化氢在空气中燃烧的产物。

    林允听舅舅说,那片树林是当地一个农民在数十年前种下的。他没什么目的,只是想给裸露的黄土地增添几分绿意,所以毫不犹豫地做了。几年前老人去世,他的几个子女也都在外地定居,这小片树林此后便无人管理,自生自灭。在当地村民的眼中,这片树林还有些价值。因为无人打理,有些村民在建新房子的时候会偷偷摸摸地到那里砍下一两棵树做房梁。倘若家里需要柴火,这片树林也是取材的理想之地。后来,村支书觉得任由村民们砍树不是办法,所以联合所有的村民签订了一份契约,明令禁止砍树。最后,契约果然有效。在村民们的相互监督之下,没有人再去砍树。

    “你看到了些什么?”林允不紧不慢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两具尸体。”程媛媛紧张兮兮的。

    林允微微抬起头,看了程媛媛一眼,但对方却立即偏过头,像是在刻意躲避他。

    或许是觉得讨论杀人事件太过扫兴,程媛媛换了个话题,问起林允近来的学习情况,并且邀请他周末到自己家里玩,顺便帮她补习功课。她说林允很久没有回村里了,是应该回去看看。面对程媛媛的热情邀请,林允没有很惊讶,却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极不情愿到别人家中玩耍——尽管眼前这个女孩和他的关系还颇有些特殊。

    算起来,两人已经相识十多年了。据他们的父母说,两人是隔天出生的——林允比程媛媛大一天。同时,他们两家还是邻居,屋子相距不过十来米。至于他们的祖辈是否交好,林允并不知情。

    两人都是地道的农村人,但村子距离砂石镇很近,不到两里路,十分钟之内就能走完。村子叫乌龙村,处在一片低矮平缓的丘陵之中。一条两米多宽的河流穿过村子,沿河分布着几块水田和菜地。不少低矮的山头同样被开辟梯田形状的菜地,但多数山头却是茂密的竹林。

    全村有六十多户人家,但总人口加起来不过七八十人。当然,这是现在的情况。十多年前,整个村子有两三百人口的规模,也算是相当热闹。每天清晨,村里的男人们便三五成群地离开村子,一路嬉笑着朝镇上的煤矿走去。他们的任务是赚钱养家,一年四季在黑暗的矿井下重复同样的工作。下班回家同样三五成群,谈论白天发生趣事。夜里,村里的男女便走家窜户,或是到村子中心的水泥坪地上闲聊。夏天夜晚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刻。男人们或是光着膀子,或是穿一件白色大褂,蹲的蹲站的站,嘴里叼着一根香烟,漫无边际地谈论。小到鸡毛蒜皮,大到国家政治,他们总能说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女人们穿着宽松的睡衣,手中摇着蒲扇,坐在竹椅板凳上慢条斯理地扯闲谈。她们没有男人们那般开阔的视野,总是局限于周身的小事。

    闲适的氛围笼罩着这片纯净的土地,令所有人在辛劳之余有所慰藉。

    从记事的时候开始,林允一直同程媛媛一块玩耍。两人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他们也会和村里的同龄人玩耍,漫山遍野地乱跑,在池塘边挖田螺,在竹林里挖竹笋。他们会在河岸一动不动地看着村民电鱼,也会在秋收时节去稻草堆里嬉戏。所有的孩子们都无忧无虑地享受童年的乐趣,感受纯粹的乡土气息。那时候,林允唯一感受到的是快乐。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附加成本的快乐,来得自然,也很舒适。不过,当时间跨入新世纪的时候,一切都悄然发生转变。因为这样的转变,让林允觉得程媛媛比自己幸运得多。

    林允的父母在他刚上小学的时候就离开村子,跑到外面做生意。

    早在八十年代末期——那时距离改革开放也有十多个年头了,村里有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突然有了外出的念头。从电视上,他们了解到点滴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令他们蠢蠢欲动。狭小封闭的乡土世界已经满足不了他们内心的好奇。他们像脱了缰的野马,渴望在更广阔的空间里奔驰。

    在一片质疑声中,两个年轻人悄然离开。头几年很不顺利,两人灰头土脸地回到家中,邋里邋遢的打扮成了所有村民笑料。不过,就在第七个年头,两个西装革履的人开着一台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突然出现在村子里。村民们深感好奇,一路尾随,纷纷低声交谈。不少人伸长了脖子望着驾驶室内的两个年轻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认出他们。当他们走下车时,村民们都惊叹不已,啧啧称奇,频频交口称赞。他们受到热忱的欢迎,也被村里人问起了多年来的经历。两人毫不避讳,将愉快和不愉快的经历一并说了出来。不过,没有人在意那些不愉快,更多地在意外面的广阔天地、繁华世界以及挣不完的钱。从两个年轻人的言谈举止中,村里不少同龄人都隐隐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东西——这种东西勾起了他们的欲望,驱使着他们在日后陆陆续续地离开村子,走向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林允的父亲仍旧在镇上的煤矿做事,听过两个成功人士的经历之后百般向往,却因为优柔寡断的性格迟迟下定不了决心。熬了三四年,林允的母亲终于下定决心外出,他的父亲也才应声附和。父母离开之后,林允跟着奶奶一起生活。小学毕业时奶奶去世,林允便去了镇上,寄住在舅舅家里。父母每年只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一次,待上十天半个月又匆匆离开。自从林允上初中以后,父母便没有回来过。所以,林允只能和舅舅舅妈过个冷冷清清的春节。中间两个表姐回来过一次,家里才会稍显热闹。如今,林允已经在舅舅家住了两年多时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父母。寄人篱下是什么感觉,林允虽然说不清楚,但却有种实实在在的失落感。周围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他得小心翼翼地生活,避免舅舅舅妈不开心。

    相比之下,程媛媛的生活截然不同。程媛媛的父亲是一个公职人员,每天骑着摩托车往返于小镇和家中。林允道听途说得知,程媛媛的父亲学生时代成绩非常优秀,毕业之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谋得了公职。程媛媛的母亲则是典型的农村妇女。每天除了做些农活、弄些饭菜以外,她就帮着村里的老老少少缝缝补补,稍稍补贴点家用。闲来无事的时候,她会找邻居聊聊天、帮帮手,日子也过得自在。

    程媛媛一家人没有跟随外出潮离开,踏踏实实地在村里住了下来。

    上小学时,林允总能看见程媛媛的父亲载着她的母亲一起去镇上赶集,有时候则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每天傍晚时分,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总会传入林允的耳朵,随即便是一家人的交谈声。尽管每天都能听到这些声音,但林允从来不觉得厌倦,甚至每天都在期待那个声音出现。它们像是诱人的糖果,让年幼林允为之向往。

    林允的父母离家之后,程媛媛一家对他们祖孙俩人很热情,不时送些水果点心过来。不过,每当程媛媛邀请林允出去玩的时候,他总是感觉到不自在,羞于面对这个同龄人。这种羞愧,源自于他的自卑。林允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热情的女孩交流——他们之间有太大的差距,这种差距总是令他的性情忧郁,目光深沉,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到后来,林允甚至不想再看到程媛媛,只是现实情况不允许他这么做。

    “还行吧。”林允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想也是,”程媛媛无奈地说道,“因为你每次都这么说。”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不就是那样吗?”

    “谁让你每天待在教室里。”

    “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

    “是时候改改了,以后总要跟人交往的,你说呢?”

    “我……我不知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允嘀咕着回答。他很多时候非常固执,但遇上了需要说理的时候却又无言以对。

    “你真是奇怪,就知道读书……”

    “不要你管我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林允觉得尴尬,却又无力缓解。他低头盯著书桌上的练习簿,脑海中却在想象着程媛媛的面孔。当林允再次将目光转向程媛媛的时候,只见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阴郁的双眼流露出了悲伤、痛苦——总而言之失意中悲观失落的情绪。林允猜测程媛媛有话对自己说,却因为某种原因而不愿说出口。没多久,程媛媛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开了,趴在自己的桌子上。班里的一个女生想要找她聊天,但她直接拒绝了。

    下午六点钟,当程媛媛回到家中时,同样是忧郁着脸,没有了往日的那般活跃。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扑到在床上,无心写作业。程媛媛的母亲从街坊邻居口中得知一个女学生被杀害的事情,也知道那个女学生就是自己女儿班上的。因此,她也不难看出女儿的心思。她悄悄推开女儿的房门,坐在床边不断安抚她。但是程媛媛很久也没说话,一直埋着头。

    “她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平常表现很好,人缘也好,我真的想不出为什么她会……”

    “她没有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往来吧?”

    “这个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你跟她关系好吗?”

    “算是一般吧。”

    “那你也用不着这样。”

    “我不是因为这个……”程媛媛欲言又止。

    “那是怎么回事?”程媛媛的母亲眼睛里带有一丝焦虑。这也是她头一回有这样的焦虑。过去程媛媛总是对她敞开心扉,好的坏的都一并说出,但今天却紧张兮兮的,生怕被人发现什么秘密。

    “算了,没事了,我想休息一下。”

    “有什么事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我知道了……真的没事。”

    从房间里出来,程媛媛的母亲来到屋外的走廊上,却意外地发现林允站在很远的地方。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但她肯定林允一定在往自己这边看。他在看什么呢?她并不知道答案,也没有打算跟他打招呼。自从寄住到舅舅家以后,林允很少出现在村里。最近一次还是在几个月前过春节的时候,林允的舅舅带着他到村里给大伙拜年。程媛媛的母亲突然想起,兴许林允是来找女儿的。但是,当她准备进屋叫女儿的时候,却发现林允匆匆转过身,快速离开了。那匆忙的步伐令她感到困惑。

    夜里九点多钟,程媛媛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精致的日记本。封面是硬质的牛皮纸,纸上印着巴黎的艾菲尔铁塔,颇有些文艺气息。那是她在初中二年级因为期末考试名列前茅而得到的奖励,一直收藏着没用。程媛媛在心想:如今这本日记本也该派上用场了。程媛媛从书包里拿出钢笔,打开书桌上的旧台灯,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情。

    窗外已经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乡下从来都是这样,九点钟就完全安静下来。村民或是进入梦乡,或是在房间里窃窃私语。与静谧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媛媛躁动的内心。她感觉到自己无从安放这股躁动,随时又会倾泻而出。

    “好像是这样……没错……”

    听到“尸体”两个字,林允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发凉的脊背瞬间挺直。他再也无心读书,而是仔细听着周围同学的议论,想要知道更多杀人事件的信息。不过,这些议论太过主观,完全是自由发挥,没有多少价值。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林允看到程媛媛走进教室。她眼神黯淡,面如死灰,坐下之后便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门卫还不信,硬是说她瞎胡闹。”

    “就是,大家还以为她疯了呢……”

    “听说尸体是一男一女,对吧?”

    “习惯了。”

    “总要休息一下。”

    “不用……”

    林允在早上六点二十分的时候就到了教室,并且按照惯例坐在座位上背诵课文。通常情况下,他都是六点起床,花上十分钟洗漱之后就离开舅舅家中,沿着省道前往学校。这段路程不到一里地,花五六分钟就可以走完。当林允盯着语文课本默读的时候,几个同学陆续走进教室,大声讨论树林中发现的两具尸体。

    “好像是程媛媛发现的。”

    “可以先作一条辅助线……”说完,林允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幅草图,然后详细地跟程媛媛讲解另一种解题方法。

    程媛媛站在一旁听着,一脸认真,不时朝林允看一眼。不过,她的面孔没有了以往那般愉悦,反倒有几分哀伤,黑黢黢的眼眸异常冷静。等到林允讲解完毕,程媛媛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好棒”,然后合上练习簿。她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呆呆地站着,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真拿你没办法。”

    “有什么事吗?”

    “快考试了,要抓紧时间。”林允敷衍了一句,随即低下头。

    “可你总是这样。”

    实际上,林允不过是明知故问罢了。因为每次程媛媛来找他,总是向他请教问题,然后便随意聊上几句。这样的情况从两人上小学以来就开始了。那时候程媛媛非常俏皮,总喜欢围着林允打转,令他浑身不自在。当周围的同学对两人议论纷纷、将他们当做一对情侣看待的时候,林允更是苦不堪言。每当与程媛媛走在一起,他的脸颊总是绯红,微微发热,心绪也杂乱无章,讲不清道不明。

    程媛媛打开练习簿,用纤细的手指指着一道几何题,平淡地说道:“上次老师说还有一种解题方法,我不记得了,再给我说一遍吧。”

    林允扫了一眼题目,随即在脑海中迅速思索几天前班主任对那道题的讲解。数学并非林允的专长,但他能记住老师所讲的解题方法,并且灵活作用到类似的题目中。因此,尽管他自认为头脑并不聪明,但凭借着出色的记忆力,他的数学成绩也不差。

    当程媛媛拿着一本练习簿走到林允桌前时,他正在草稿纸上推算化学方程式。他的理科成绩不佳,总喜欢在下课的时候做些数理化题目。这是化学老师教给学生的一种方法。因为考试的题型都类似,考点也是固定的,因此反复做题能提高准确率。化学老师常在课堂上说,他学生时代就是用这种方法提高学习成绩的。“现在的考试都是考记忆,你只要记住了,高分也就到手了”——这是他在课堂上对学生的说教。

    “这么认真,下课都不出去玩。”程媛媛的语气带有调侃的意味,但并无讥讽,反而有几分钦羡之意。作为一个时常活跃的人,她有时候反倒挺羡慕那些安静的人。

    林允抬头看了程媛媛一眼,只觉得她那漆黑的眼珠很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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