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滚滚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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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笑道“你这问题就幼稚了?善和恶的标准是什么?看的角度又是什么?我们先不说标准只说角度,你是站在个人的角度还是站在家族国家的角度,也就是群体的角度?你看那边那几个壮汉在欺负一个年轻人,我现在很不爽,过去把那帮壮汉揍一顿的话,你觉得是善还是恶?”

    天洚看了一眼不远处混战的人群摇了摇头,老人笑道“从我和那个现在正被揍的年轻人的角度来说肯定是善,可从国家和世道的角度呢?那帮汉子被我打了他们只会认为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能打的,而不是认为打人这件事是恶的,下次他们还会这么干,因为觉得不会每次运气都不好,也就是还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看到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在传播过程中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那这个国家和世道就会出现很多恃强凌弱的事情,你说让官府管,可这种事能管得过来吗?管的多了老百姓觉得你是苛政,要造反,所以即使我很喜欢伸张正义,为侠为义,但我做皇帝的时候还是一直在打压侠义抬高儒法道义,为什么?因为儒能让人明白善恶,法能让人知道对错”

    年轻人摇头道“老先生,小生只是一个游学的读书人,修行就是为了强身健体,没想着要打架,何况我辈男儿当大道直行,不能说拳头硬就有道理,不能一遇到问题就想着变通”

    老人无奈道“年轻人啊,你这是迂腐,至少要自保吧?至少不用被人揍成这样”

    年轻人再次摇头道“先生大概是修士,如果跟了先生学法术学神通,将来面对的对手就肯定都是修士,修士之间的争斗小生一直认为都很凶险,而小生现在只是普通人,和人争执最多也就是鼻青脸肿,所以多谢老先生抬爱了,哦,小生叫娄天琛,平阳人氏”。

    看着年轻人一瘸一拐地走远,天洚皱眉说道“天下间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多灵秀?”

    老人笑道“有什么奇怪的,说人为造就也没错,或许也有冥冥中的天意,滚滚天下,堂堂大道,有人等不及,有人还想再布置,有人想割麦子,有人想摘桃子,去他大爷的,别让老子碰到,见一个弄死一个这一路上肯定能遇到不少,事先说好,三四个不劳烦你别动手,超过五个你得帮忙,这么多年关系,你不能见死不救”

    老人气咻咻地继续南下,天洚默默跟上。

    深秋的田野里麦子早被收割干净,辛苦的农夫还在拿着耙子一遍遍拉过麦茬,收起一些没捡干净的麦穗和细草,有孩子们从秸秆堆里翻出几只老鼠刺猬,传来阵阵呼喊,老人蹲在田埂上怔怔出神,天洚站在一边抱臂仰头看着天,片刻后收回视线平静说道“人为?你是说上边的还是下边的?”

    老人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嘿嘿笑道“你这个问题问的好,管他哪边的,见到了打就是了。你为什么不问小炎的事?我挺好奇你能忍到什么时候?这几天我倒是抓心挠肝的”

    天洚看着天高地远风轻云淡却皱了皱眉头,片刻后轻声问道“气运是怎么来的?天地生成还是万人祝愿?”

    老人哈哈大笑道“又是个好问题,你大爷的”,一脚被天洚踹下了田埂,干脆就坐在了田里呵呵笑着,“这可是三界秘辛,你们族里都没记载我们家更没有,我们家的人不信这个东西,我们就信人心信道理,你看几千年来我们家什么时候出过练气士?所以小炎那一身气运没了就没了,我也没想着和他们怎么掰扯,我那大哥是把小炎当亲外孙的,嗯,或许这家伙还想着挤掉我当爷爷,所有才找齐素冠打了一架,又把他们的通天台拆了,气运这东西我可以不在乎,但你欺负我孙子就是不行,不对,是外孙”。

    天洚忽然一拳打向天空,平平淡淡的一拳,片刻后头顶薄纱般的云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向外消散,正中的一点仿佛有些塌陷,打完这一拳中年人冷漠的眼神渐渐变得平静,然后坐到了田埂上静静地看着下面的老人。

    老人收回看天的视线啧啧说道“真他娘的强”,话音刚落一声轰天巨响,一道细如银针的雷劈了下来,正中老人头顶,不远处正忙碌的农夫惊坐倒地茫然无措,老人呼出一口烟气,下一刻跳脚大骂“操你大爷的,欺软怕硬的东西,挠痒痒呢?恶心人是吧?来来来,天雷哪去啦?你们给老子等着,等老子哪天上去一个个锤死你们,你大爷”,老人舌绽莲花喋喋不休。

    “到了天道境界就是麻烦,说话还得惦记遭雷劈,种过庄稼吗?种过果子吗?知道你没种过,说出来就是为了埋汰你”,老人骂完后又坐下来笑着说道,“气运就是阳光雨露肥料,你见过练气士修士还是天上那帮王八蛋吃过屎吗?没见过吧?可你肯定见过他们吃粮食吃果子对吧?别管这气运是天上来的还是万民祝愿,首先得让它们变得能吃,其实这点东西还不够天上那些家伙塞牙缝的,为什么还苦心孤诣地收集?还不是为了那个狗屁大道?”

    “当然,得到气运也不是就能得到大道,就比如你想打一堵墙,你能找到的就一百块砖头,气运不过是其中一块,你把其他九十九块都砌上去了为什么要独独扔掉这一块再费劲去别处找?说不通吧?所以他们就一起砌上去了,也不会管这块砖是不是一窝蚂蚁洞的天花板,大道之上没有菩萨。”

    “对于我们地上的修士也是一样,气运也不过是块砖头,砖头少的人就想着法儿的找砖头,管它合不合适有没有用,于是就有了什么三千大道九千旁门,我那个叫九泉的徒弟不就是身子能做双修炉鼎吗?就被人家天天惦记,就像一块肉扔进了恶狗群里,这就是修行的世界”。

    天洚皱眉道“人间不只气运被惦记”。

    老人点头“老百姓拿鸡鸭鱼肉蛋奶粮食等等换银子,修士们拿天材地宝机缘造化气运身子换修为,人间除了气运以外还有什么是他们能看得上的?只有人了吧?所以他们要人,人比气运好”

    天洚点头道“人可以做同道,可以相互砥砺共同协作,照你这意思最近几十年有可能解决那几个斑疮?”

    老人转头四顾,冷声说道“听够了吗?听够了就滚出来,小心老子动手把你们揪出来”

    西边田埂上蹲着一个破落老道士,肩上搭靠着一根竹竿招子,上书“铁口神算”,苦兮兮又百无聊赖;西北边有一华服巍峨中年男子,明明不过六尺身高,却是顶天立地威严无限;北面有一曼妙女子,孑然玉立,浑身黑纱遮面,看不清容貌,只见风流;东边有一白玉华服中年男子,折扇轻摇文质彬彬,如谪仙入凡尘;南边两人,一男一女,女子娴静淡雅,男子粗犷张扬;西南端坐一白袍老者,翻了个白眼。

    “呸,郑启,你现在已经不是大周的皇帝,还敢口出狂言!”南边的粗犷男子恨恨说道,

    老人斜睨了一眼阴阳怪气“呦,荧惑,这会儿是不是正跟那娘们儿在家生子儿呢?有空儿吗?想打我,你来呀?”

    粗犷汉子抬步就要上前,身边妇人轻抬玉手将其拦下,“朱雀,我一早就觉得你这娘们儿是个闷骚,找男人不管好坏,只要够粗够壮,反正熄了灯也看不见,是吧?”老人完全就是无赖样子,

    淡雅妇人微微一笑柔声道“我们的恩怨没必要再掰扯,我也失了一个徒弟,今天过来只是想知道你郑氏一族的态度,让姚教主荀当家的,还有那几个不愿出来的,大家心里也好有个底”

    老人悄声嘀咕道“能不能打?有四个和稀泥的,六个是一头的,不能打咱们就跑”

    天洚平静道“不能,还有两个带了家伙”

    老人一边缓缓站起一边悄声说道“干,那他娘的不跑还等什么,往哪跑?你家还是我家?”

    正说着话一个身影轰然坠下,砸出一个一丈方圆的大坑,肉眼可见的气浪滚滚散开,大坑中站着一个满身凶煞英武非凡的年轻人,年轻人大概而立之年,双目如电,此刻正挨个看向周围的人,冷声说道“刚才是谁放屁?”,气势之盛肉身之强,声音滚滚。

    破落老道士轻叹一声身影渐渐淡去,摇折扇的中年人笑了笑往东而去,其余人都开始散去,老人一巴掌拍上了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的后脑勺,“爹,为什么又打我?”,年轻人委屈万分

    老人气恼道“刚才就你老子话最对,你说呢,把地弄好,人家明年还要种庄稼”

    年轻人垂头丧气开始平整大坑,“爹,那帮家伙来做什么?不打架聊天呢?”

    老人翻了个白眼,天洚脸上有了些笑意“桐罡,你回来是谁的意思?北边不用看着了吗?”

    年轻人叫郑桐罡,“郑氏四杰”之一,刚猛剽悍,以地道境界硬撼两大天道高手而成名,“皇上叫我回来的,白大伯也回家了,圣旨上说是什么要表现诚意,我想着各处的镇国肯定都会收缩,这是不是要散财?”

    老人又翻了个白眼,天洚点头道“国退门派进,桐凰的意思大概是只要民心稳定就行,其余的摊开空地让他们折腾,一步步把那些人引出来”

    老人难得严肃,像是自语,轻声说道“一步步呀,十四年前封魔大战是第一步,咱们是被人家逼着走出这一步的,真他妈的疼;六年前是第二步,散气运聚气运,生生打造出一批天才,刀刃算是有了,就差打磨了;现在是第三步,退守,也就是这一两年了吧,风炎洲肯定也要退出来,东贺洲也会让步,还有哪?算了,下一步是什么时候?这要看那些老家伙们的应对,总之就是要把人聚合起来把那几块斑疮挖掉,挖掉还要做什么?我怎么总觉得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天洚淡然说道“能达到目的就行了,意气之争该有要有不该有就放下”

    父子两都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龙不争意气争什么?“哈哈哈,我就说你现在是个人吧,哪还是条龙?”,老人畅快大笑道

    天洚似乎笑了笑,轻声道“你们知道千年大战之前最初的最初你们的祖先为什么要把龙作为图腾吗?”

    郑桐罡意气风发笑着说道“当然是因为在生灵中属龙最强,没有短板”

    “是精神,抗击天灾的精神,百折不挠;后来是意气,宁折不弯的意气;再后来才是无聊的权利和高贵,人最终做出了取舍和改变;包容和开放,撷取和借鉴,而不是固步自封,所以人代替了龙成为了万物灵长,当有一天你们再次固步自封的时候就会被别的生灵取代。”

    “小到一家一城大到一国一天下,所以,记住龙曾经作为你们的图腾,记住这个道理,你们现在的图腾是你们自己”

    年轻人先道了谢,神色没有一丝颓丧愤恨,因为脸疼笑的有些勉强,沉声说道“那几个人拦路要钱,不给就打人,我看不过”

    老人点头道“是不太好,看你好像也有些修为,怎么这么不禁打?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要不要跟我学些本事呀?”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听你们半天了,看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挫?没看那个小伙子都被打成那样了吗?不上去拉架还在这儿说风凉话,白长了一副骨头架子”,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插着腰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了

    老人赶忙点头哈腰屁颠屁颠跑进战团,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七八个汉子终于放过了那个年轻人。

    老人笑着扶起已经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年轻人“小伙子,为什么被打呀?”

    天洚打断老人的喋喋不休,淡然说道“你不是将来要让他进京考功名吗?要是让人撞见了这些偷来的东西怎么办?”

    老人神情一滞,随即瞪眼道“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果然跟你这个大老粗说不到一块去,何况就算我偷的他能怎么样?有脸收回去再给我徒弟定个罪?”

    天洚大概是习惯了这老头的混不吝,站起身一步跨出,如在河面滑行,先皇郑启赶忙收起三样东西抬腿跟上。远处有行船看到有人如此渡河也不如何惊讶,船上凭栏之人只是多有羡慕,这天下能御风遨游的修士终究还是不少见的。

    天洚沉吟道“桐凰想要儒法墨并用,他会打压侠义,但会让它有得到伸张的余地和框架”

    老人笑道“这没什么好说的,治国治世管用就行,但首先你必须要让老百姓明确地知道你的施政主旨纲要,否则人心会散,是纲要而不是细则,所以一定要有个内外,外是给老百姓看的,内是自己要坚持信奉的;我之前是外儒霸内法王,他现在是外儒内法墨,没法说,只能说道理还行,只看施行下来怎么样吧;不过你也知道,法和侠天然就是死敌,你要是把这两个家伙放到一起居中调和的话嗯,就像是把一个帅小伙脱光了放到一对老娘们儿跟前”

    “所以儒墨法才提倡在人心之外订立规矩,给人心订立准绳,当然,这几家也有区别,无外乎就是束缚和引导,就像这大水,宜疏不宜堵一个道理,圣人也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口不就是人心嘛。嘿,还是魔教有意思,我既不斩断也不绝弃,也不订立什么规矩给自己找罪受,干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嗯,所以就成了过街老鼠,你想啊,谁愿意朝不保夕一睁眼就打打杀杀尔虞我诈?”

    两人继续大步走着,行动如风,呼吸似乎微不可查,但身形却似和天地一体,毫不显迟滞,天洚皱眉道“你是觉得人性本恶?”

    “我以为你会留下来帮着小炎锻造一下体魄,怎么说走就走了?”,郑启跟上中年人好奇问道

    天洚神色淡然平静说道“龙生下来就是龙”

    先皇郑启四下看了看忽然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又摸出一枚墨锭,又拿出一方纯黑圆形石砚,三样文房用品就这么悬浮在了空中,“瞧瞧,这几样东西,价值连城呐,知道门道吗?比如这支叫‘子颖’的笔,看着是写小楷的,其实中楷也可以,关键是材质,千年紫竹,千年狼毫,唉,说了你也不懂,只告诉你能当法宝用,聚气凝神,顺畅适度”

    “还有这块叫‘玄烟’的墨锭,这方叫‘斧柯’的云砚,宝贝呀,留在皇宫大内不是埋汰了吗?那里面有几个读书人?我得把它们送给我那徒弟,嗯,也不能说是徒弟,就当是记名弟子吧,你是见过的,是个读书的料子”

    老人瞪眼道“放屁,小炎是我郑家的子孙,跟你龙族有半文钱关系”,中年人懒得搭理他,“嗯,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只是那小子惫懒的很,可能这辈子就埋没了,话又说回来,就你们龙族这臭脾气难怪日渐衰微,其实你也应该知道,从你们化为人形那一刻就和人差不多了,所以还是应该按照人的准则来比较好,人多好,只要心气不灭,随便扔到哪都能繁荣昌盛,你看你们,被人家欺负不说时不时还被抽筋剥皮,到现在只能隐居海外”

    天洚淡然说道“适不适应时势凭本心决定就好,一个人的坚持和一族的坚持没关系,和旁人的选择更没关系,我们从来没觉得谁比谁高贵,天生地养却总有人要分出个三六九等而已”

    老人摇头道“这是由人的先天决定的,七情六欲你要是琢磨明白了的话你就不会说什么平等的事了,所以佛家才讲究个斩断,所谓五蕴皆空,道家讲究个清静无为绝圣弃智,如果不这样做人心就不可能安宁,你所谓的平等也不会落到实处,可这可能吗?”

    一个身形健硕的老人和一个高大挺拔的中年人离开洛阳一路南下,到了洛水边,后面远远跟着的几人躬身行了一礼掉头回城。

    老人负手站在洛水畔撇撇嘴,嘀咕道“跟防贼似得”。

    中年人蹲下身把宽大厚实的手浸入河水中默然无语,反正和他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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