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滇越铁路(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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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同翁问他道:“原来你也懂得这个?看不出你是个行家。”,马贤亮脸一红,急急的摇动手掌答道:“不不不,我并不是专业搞粒子理论的,只是上了大学有些基础课定会向我们宣扬高级的科学,我了解的粒子学说好比刚上学的小孩子,大家虽要念《三字经》,可也要学一加一等于二,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却并不代表就是个了不起的数学家,只是以后做算术不至于犯糊涂而已。”。

    苏同翁听他解释得颇有水平,对他笑道:“你做老师是够水准的,解释道理这样易懂。”,心中暗道:“这年轻人‘有点学识’,但又不是物理或者化学专业出身,孙造书的玩意儿如果让他掌握,既不怕他会悟出当中的大道理,又不至于一窍不通。开车的未必一定要能设计车辆,却能知道车坏时坏在什么地方,这个青年人无疑是一个‘好司机’。”。

    脑袋里转了几个念头,已有拉马贤亮入伙的意思,于是又对他笑道:“你在蒙自有熟人么?”。

    马贤亮的为人是厚道中不失机敏,如果换作土木系曹木甲,听到有人会请自己做事,那便二话不说,中途飞身跳下车,先回昆明去候着。哲学心理系钱慕方则是一番大道理说得对方头昏脑胀之下先发放三个月薪资让自己快活了再说。

    马贤亮去蒙自本就是不抱多少希望的,听到苏同翁正在招聘“有学识的大学生做助手”,心中顿时砰砰大跳起来,恨不得马上点头求他录用自己,然而知道做人不可过份造次,自己喜不自胜抓耳挠腮的露出一副猴急模样,人家在印象上就差了,说不定马上翻悔那可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显得颇稳重的笑道:“这可太好啦,我若在蒙自找不到熟人,定会回昆明找您。”。

    苏同翁听他这句话说得很活络,心中夸道:“这人很机灵,先头还说是到蒙自找工作,听到我有心请他做事,马上改成是在蒙自找熟人了,换两个字听起来感受大不一样,却又不显亢卑。”。

    苏同翁细细打量那青年,见他面带憨厚,这第一个条件已然具备,剩下第二个条件还得问问他对待高能物理有什么看法。苏同翁最大的本事就是与人应酬,当下对那青年道:“年轻人,英文字典可以借我看看么?”,那青年点点头答道:“请用吧。”。苏同翁伸手将那字典接过来略加翻阅,他知道大凡这种东西上都会有人的名字,不在扉页便是在侧面,翻到扉页上时,果然有名字: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中文系,马贤亮,购于民二十八年,昆明,文林街。

    文林街是西南联合大学女院驻地,也是大学生泡茶馆的最佳去处,苏同翁久居昆明,对这一点了然于心。既是购于民二十八年,即是说刚买不久,看样子应该是这个叫马贤亮的青年收到家里寄来的汇款所以才跑到文林街购了这么一册。苏同翁装作翻看了几面便把字典又递还那青年,笑道:“你是联合大学的么?怎么有空南下?”。

    这青年正是马贤亮,他自从兼差做家教,手中比平时阔绰了不少,英文字典便是他的劳动果实之一。听到苏同翁问自己便答道:“我就快毕业了,想去蒙自找做教师的工作,请了几天假来看看。”。

    马贤亮挠了挠头壳答道:“我……我想看看蒙自有没有早点过来做事的中文系师兄,如果没有,我想再到个旧的锡矿上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苏同翁一听正中下怀,说道:“个旧?我正打算去那里。昆明这边我早先是做金属生意的,如今滇越铁路随时会封闭,与越南的交通一旦断开,我只好转向缅甸那里去与英国人打交道了。你若在蒙自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不如回去昆明找我,我如今正缺有学识的大学生做助手。”。

    苏同翁惊叹道:“这个先生到是独特,茶馆里面把话的多半都是拉呱的中文系教授,因为扯别的理、化诸师都不懂得他们讲的科学,只有扯一扯诗词歌赋明白的人比较多。”,马贤亮点头道:“这到也是,当下国内于先进的科学普及率太小,老百姓知道多的大半干系到文学,小孩子可以脱口说出‘人之初,性本善’,但不一定就能知道‘苹果为什么会掉到地上’的道理。”。

    苏同翁鼓掌笑对道:“说得对,说得对。记得我有一个熟人是与什么物理的粒子有关的研究,他找我说话时谈的具都是些让我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一忽儿有枚极微小的粒子居然可以爆出巨大的力量,一忽儿又说那东西里面还有比它更小的微粒。我这大老粗哪搞得清他那深奥的东西?可有时也不自禁的想:我觉着难的,那熟人说不定认为简单。”,马贤亮道:“你熟人可能是搞的高能物理,他说的微小粒子是组成世界万物的原子,更小的是组成原子的微粒。”。

    联大中文系最初进入云南时并不驻昆明,而是驻的蒙自县城,与个旧相邻不过几十里路,马贤亮中文系的毕业师兄刚到蒙自时就在当地教过中学,此刻说不定仍有同系的前辈在那里就任,去碰碰运气也好,况且就算蒙自找不到工作,多走几十里路到个旧锡矿上看看有什么合适做的,将来毕业了再来也不会一头雾水。

    苏同翁听了他的话呵呵笑道:“听说在蒙自有一位‘何妨一下楼主人’是联大中文系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从昆明南下的还有不少人,具是搭的窄轨小火车,苏同翁对面就坐了个长袍的青年,手中捧着一本英文字典看得正是带劲,过一会将字典合上口中喃喃自语,念的都是英文。苏同翁是越南华侨,法文甚好,英文差了一点,见那青年在背单词,心中忽的一动,暗道:“不知道孙造书有多长的命可以活,他设计的东西只他一个人懂,若是不幸他走了,以后谁会去鼓捣那神奇的设备?更不好说的是万一那机器不慎用坏了谁来修理?”。

    他自己只懂做生意,别的玩意儿实在拿不出手,上次在自己货仓把几条云南大锡变没了回去求孙造书调机器,孙造书虽没什么怪话,但自己脸上多少有点发烧,务必还要另找个厚道的,又有点学识的人来做孙造书的后备。这个人绝不可以是物理或者化学专业出身,孙造书的东西让这些人看见了,这要一琢磨,谁知道会不会恍然大悟呢?世上的事往往这般,一个人觉着挺难的东西,另一个人看见了也许觉得极容易,许多的事只不过一层窗户纸,问题是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人定要与所见的事有点渊源,因此有这本事的人是不可以用的,只能请门外汉、对高能物理一窍不通的人来用。

    “何妨一下楼主人”是联大中文系方到蒙自时教授中好事的给闻一多起的绰号,因他当时正在做著,惜时如金,向不肯轻易从所居之哥卢斯洋行的楼上下来,时间长了就得了“何妨一下楼主人”的称号,意谓请他出去溜达溜达。

    马贤亮常在闻一多课上听他讲诗词格律,其人的典故也知道一些,但没想到在滇越铁路上随便碰到的一个人居然也能说出“何妨一下楼主人”几个字来,他不免有点惊讶了,对苏同翁道:“‘何妨一下楼主人’是我系里的闻一多教授,你怎么也知道他的故事?”。

    苏同翁笑道:“我是在茶馆与人拉话时听到的,只不过还不知道他叫闻一多,另一个教授也不知道他姓名,说他上课时唇上叼一枚烟斗,教授在讲台上抽,他的学生也在下面抽。”,马贤亮呵呵笑道:“此人也是闻一多先生,他们有英人学派的风度。据说牛津大学教授教学生便是邀到一起互相对着抽烟,烟草吸完了灵气也培养出来了。闻先生在台上讲课抽,台下弟子有烟瘾的也大大咧咧抽,他并不反对。”。

    那个旧锡矿在昆明以南六百余里的山中,从昆明乘滇越铁路的小火车不能直接进入个旧,而是要先停靠中转站碧色,后再由碧色乘六寸窄轨列车返至个旧。

    滇越铁路起建于西历一九零三年十月,一九一零年一月底通车,前后历时六年有余,总计投资约一亿五千万法郎,由滇越铁路法国公司经营。与当世其它地方多有不同,滇越铁路路轨相距只一米,只能行驶特制的小火车,比标准的一米四五轨道窄得多。全线有机车约四十辆左右,大半为法国车头,另有几辆为英国货,还有一辆绰号“米西林”的高速车头平时不运货。苏同翁要去个旧,自是要搭乘小火车先去碧色车站转车。相较于没有铁路的岁月,现下从昆明南下至各地快了可不少。

    滇越铁路上有句话,叫做“火车不如汽车快”,皆因滇越铁路落差极大,机车行驶遇有上坡时,蒸汽机车便要添火催力,这时便会呼哧呼哧的喷着白汽,发声既响,行速也慢,所以说是“火车不如汽车快”,虽是如此,整体的行程还是要短过走路。云南山高水多,若用走路到个旧,一座山就要翻一天,一条河便要多绕几十里地,几百里地的直线距离怕要走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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