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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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导还是给了她一条活路的啊!

    南河抬手,淡淡道:“岁绒,你来处理。”

    岁绒似乎很高兴:“好!南公不让先生学巫医之术,说是耽误时间,倒是这会儿终于能让婢派上用场了!”

    到他十几岁时,就开始跟着晋王出入朝堂,四处征战了。晋国附近的赤戎、陆浑之戎等戎狄各部,都曾被公子白矢打的落花流水,他在军中也颇有威名。

    随着他年纪长大,愈发英武善战,晋王也有些宠爱这个庶子,曾引得晋国世族大臣的反对。

    几年前荀南河出使晋国的时候,曾经见过公子白矢一面,不过那时候他尚且稚气,与今日看起来大不相同。

    而另一位将军,应该就是这些年在晋国为武官之首的乐莜。

    名字还是挺优雅的,但实际上本人一把络腮胡子,半张脸都埋在又卷又长的大胡子里,眉毛倒立,身子高大,肚子肥硕,两臂粗壮的都塞不进胡服里去,连晋王都感慨——晋国居然能有驮的动他的马。

    乐莜看着岁绒一个小丫头居然满手是血的处理起伤口,也是愣了一下,转脸才对公子白矢道:“听说师泷也在赶来的路上了。”

    南河挑了挑眉:竟然又要来个熟人。

    乐莜望了南河一眼,走近白矢,压低声音对白矢道:“告书已经交由史官,请公子不要对外声张,毕竟南姬来了,晋王是生是死还未定……”

    公子白矢点头。

    乐莜对他态度温和了几分:“是你拼死拼活将晋王从战场上救下来的,这些日子你一直都陪伴着,已经不知道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快去歇息一下吧。”

    公子白矢望着晋王,似乎颇有不舍,起身时眼前一黑,差点一个趔趄,乐莜连忙派人将他扶了下去。

    南河跪坐在内帐的桌子旁,望向公子白矢的背影。

    难道这次要辅佐的是他?

    可公子白矢是庶子,晋国应该还有一位太子舒。

    太子舒虽然不如他突出,但是品行不错,也孝顺亲民、礼节也周正,没有什么特别大的缺点,晋王想要立庶子为王,可就太难了。

    像在楚国,嫡庶就有云泥之差。辛翳为楚肃王与王后亲生嫡子,出生时就是太子,王后去世之后,辛翳由妫夫人养大,但妫夫人自己的儿子不被楚肃王所喜,在宫中也不被重视,在楚肃王死后众公子就被驱逐出郢都。

    那些公子既不是有政治意味的质子,也没有被楚王赏识而封官,沦落出去只会形同奴仆百姓,甚至不许与贵族通婚。

    但嫡庶之别再大,在政治手腕面前,都是可以松动的。

    七百余年前,晋国还是大周诸侯国时,就曾闹出过太子被驱逐、太子叔父篡位的丑闻。而后太子杀回国内夺回政权,烹煮叔父与众臣分食,警示天下。

    在多次的夺嫡之争后,使得晋国也有了驱逐群公子,只留嫡长子在宫中的传统。但野心家对于扶持公子的热情却一直不减。

    一百多年前晋国被瓜分灭国,又于五十多年前被淳氏小宗复国。

    晋国复国后,虽然疆土未及被瓜分前的一半,但却也再度跻身强国行列。

    晋国能再度成为强国的原因有许多许多,但其中有一项既可笑又合理,那就是晋国淳氏姒姓这一脉,在复国之后,一直子嗣不兴。

    一代最多能有两个儿子就不错了。

    很多时候都是只有一位公子诞生,也只能不问嫡庶迎他为王。

    这竟也减少了继承交接的纷争。

    后宫不敢对这唯一一位公子动手,平静了不少。各个世族也除了这位公子没得选,只能争着赢得这一位公子的青睐。

    就这样的晋国,复国后五十多年没有发生过太大的动荡,一路平稳到今日。

    驱逐群公子的习俗也渐渐不被人们提起。

    到了这一代,有太子舒和公子白矢两位,就算白矢不被驱逐,但太子舒继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

    南河听到乐莜与白矢提及了史官告书,看来是晋王在临死前立了诏?

    重病之时、危难关头还强撑着让史官立告书,那这份告书必定事关继承,只有两个可能性。

    一个是立公子白矢为储君。

    二则是驱逐公子白矢。

    那他会是因为感动公子白矢在战场上救他回来,而一时糊涂立下白矢?

    还是说他为了让太子舒平稳继位,让人把在军中颇有威名的公子白矢偷偷驱逐出国,甚至逼他自杀?

    南河暗自猜测着。

    乐莜送走了公子白矢,回到内帐,岁绒也将伤口处理的差不多了,她洗了手上的污血正要为晋王施针,道:“婢只是尽所能处理了伤口,但毕竟晋王年事已高,伤口又深,还经历了舟车劳顿,一直没有得到妥善处理——他能不能挺过去,婢也不知。”

    乐莜本以为迎来了南姬就能放下心来,听了岁绒的话,又开始焦急的直抹汗:“退兵路上,若是晋王有个什么意外,必定军心溃散,引发动乱啊!难道晋国真的要——要维持不住了么!”

    南河在面具后微微一挑眉。

    这话说的有趣。就算晋王死在战场上,但太子舒在宫中,王后也在,不算什么动荡,直接继任就是了。

    师泷与乐莜这一文一武两位大臣若能辅佐,晋国应该出不了什么太大的问题。

    绝不至于像他口中那样“维持不住”。

    但他现在显然已经慌了,额头上的汗都滚下来落在胡子里,显然也极为挣扎。

    南河略一想,了然。

    怕是晋王真的糊涂了,在临昏迷之前写下的告书,是立公子白矢为储君。

    而乐莜因为在军中和白矢接触得多,恐怕心中也更倾向白矢,认为白矢才是有治国之才的人。

    那如果晋王真的死了,公子白矢很有可能就拿着告书带大军回都城曲沃,乐莜是跟随还是不跟随呢?到时候兵临晋宫,逼死太子舒与王后都是有可能的,他乐莜又是否能承担这样的骂名与责任呢?

    这应该才是乐莜着急的理由。

    不过对于南河来说,不管什么系统不系统,晋国的事,她乐意暂时看戏。

    南河跪坐在桌案前,道:“乐将军,稍安勿躁。岁绒施针需要安静,您也先坐下来吧。”

    乐莜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头,如山一般的身子重重的落座在她对面。南河直视,只能看见他在衣服里破涛汹涌的胸肌……

    她挪开自己被辣的够呛的眼睛,抬起头来,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晋国是已经决定班师回朝了么?楚国还会追击么?”

    她想问的是:楚国到底打没打赢这场仗,是惨胜,还是大胜。

    乐莜叹气:“是,晋王在阵前中箭,全军皆知,再加上境内大寒大旱,早已无粮草可征,这仗是打不下去了。可辛榴榴那小儿,损失倒也不少!”

    南河抽了抽嘴角。

    要是让辛翳听见这花名,估计都要气的杀人了。

    因为他是日蚀所生,列国之中便流传说他是食日天犬化身,因《山海经》中说“阴山,有兽焉,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政敌就私下戏称他为辛榴榴。

    辛翳听说后大为恼火,南河却不敢说,她跟他吵架之后,也没少在背后骂他是辛汪汪……

    不过汪汪这词在这个时代不是狗叫的象声词,甚至有几次,她还在牍板上气的写上了辛汪汪三个字,辛翳见了,竟大喜:“汪汪若千顷陂。先生这样说我,是深广大貌,气势无边的意思吧。若私下无人,先生也可这样唤我!”

    南河:“……”

    南河想起他来又走了神,听乐莜又开口,她连忙回过神来。

    乐莜:“不过,我本以为辛榴榴那小子性子跋扈,又与晋积怨不浅,必定会北上追击——巧也就巧在,楚国令尹荀南河病死了!”

    乐莜生的一副安禄山似的粗犷样貌,却嘴碎话多性子八卦,似乎比看上去简单一些。他凑上前来道:“南姬在山中多年,是不是没听说过这位荀君?他可是楚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南河:……不熟不熟。没听说过。

    她摇了摇头。

    乐莜道:“我也没见过,净听师泷天天说。说那荀君举贤任能,修明法度,博闻强识又有大志——”

    南河正要点头认同,就听那乐莜咂嘴道:“可惜跟弥子瑕一样的嬖大夫啊……”

    南河一噎。

    什么玩意儿?!

    嬖大夫是说她是宠臣?还是有另外一层意思?

    弥子瑕可是那个跟卫灵公分桃而食,轿驾君车,后来色衰而爱弛的宠臣啊,乐莜是想说她跟辛翳也有一腿?!

    怪不得她眼熟,这位应该就是晋王的庶长子,公子白矢。

    公子白矢幼时似乎深受晋王的宠爱,不过他生母姚夫人也去世的早。

    岁绒打开随身的行囊,拿了一个陶制小瓶,从中夹出一段鱼肠线,借用着军医留在榻边的工具,笑道:“南公说先生不会在山中待太多年,能教导她的时间不多,巫医之术也不是先生最需要学的东西。南公说先生堪为大才,若是只懂巫医之术就太可惜了。”

    将军瞧了南姬一眼,看见她面具下肌肤娇嫩的下巴,猜测她应该年级很轻。

    与此同时,松了一口气的南河也在打量那个青年。

    南公猿臂隆背,黑肤断发,虽性格温和学识渊博,但样貌堪称勇武。

    而南姬却与他相貌相距甚远。

    岁绒还记得自己几岁被领到山中伺候南姬时,她倚靠床边坐着,薄辰照穿蜃窗,她白皙的仿若朝霞和雪艳射,五官虽只是中上,端坐在屋中就像玉像似的使人不敢直视。

    南河:……原来你知道我不会医术。幸好刚刚没装逼。

    那将军转脸,微愣:“南公为何不让女公子学习巫医之术?”

    岁绒也连忙看向那躺在榻上昏迷的老头,她仔细瞧了瞧,道:“楚国青铜工艺极其高超,所以青铜箭头大多带有复杂的倒刺倒钩,你们的军医处理不当,竟就这么□□,弄的皮开肉绽的。这一定要用铍针清除腐肉,用麻线或鱼肠线缝一下伤口,而后再用火灼其他不能缝合的小伤口。”

    南河转脸,暗惊:岁绒会医术!

    这样的南姬怎么会是南公的女儿?

    但南公又留有南姬幼时穿过的小鞋旧衣,明显是将她从小养大。

    第二次就是刚刚看到晋王之后,一时恍惚,差点跌倒。

    岁绒跟随南公与南姬期间,曾听闻些边角话,说南姬是山外他国抱来的孩子。

    岁绒不敢胡乱猜测。

    但南姬也只是慌乱片刻就安定下来,沉声道:“晋王是被楚箭所伤吧。”

    南河心里却骂:怎么没一箭射死这个老匹夫!

    岁绒跟随南姬多年,也唤了她先生好几年。

    南姬性格沉稳,不喜多言,长这么大只表现出两次慌乱。

    一次是在他们出山去往晋国之前,南公叫她到屋中详谈,南姬似乎在房间内轻声啜泣,罢了才抹泪出来,第二日就踏上了前往晋国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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