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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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电池手电筒成本高,还没有普及,一般人家里用的都是电瓶手电筒,电筒尾巴的地方有个插头,没电了得充电才能继续用。现在夜半三更,如果我把手电筒拿去充电,明日娘打开橱柜,就会发现手电筒不见了,到时候挨打是小事,被发现我看这些书就完蛋了。

思来想去,只能先把书放下,现在就把手电筒放回橱柜最妥当。

正当我准备翻身下床的时候,我陡然发现,我的身体动不了了!

肖大夫把手搭在我的脉搏上,皱眉闭上眼。半响,睁开了眼睛,道:“这烧倒好退,但到底为何发烧却不清楚。也许不爱运动,身体太弱了。年轻人要多运动啊,生命在于运动嘛。”我娘在一旁诺诺称是,爹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大夫开了两道药,一道退烧吃,一道平时调理身体吃,嘱咐了煎熬吃法,由我爹送出了门。

吃过药,不一会儿我便沉沉睡去,醒来已是傍晚时分了。娘看到我醒来,高兴地给我做了一桌子菜。我饿了一整日,看到吃食忍不住一顿风卷残云,吃过后感觉困乏,便又回床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半夜。

秋日的夜,已经带上初冬的冰冷,那天晚上格外冷,屋外大概打过霜了。我侧过头去,望向窗外,清冷明亮的月光洒在窗柩上,照得木纹都纤毫毕现。现在这个季节,蛐蛐儿已多日不鸣叫,只剩屋外的山林不时传出鸟叫声,再过一段时间,冬天就要来了。

重病初愈,想到爹娘为我的病费心费力,我不禁有点感伤。可重点是,我为什么会生病呢?

要说生病前的异常,就只有那天突如其来的鬼压床。书里说,鬼压床一般是阳气弱的人才会招惹到,我一个小男孩,哪里会阳气弱的?这样想着,窗外好像有雾气一闪而过,我不知不觉眼皮越见沉重,周围变得一片漆黑,又渐渐睡着了。

次日中午,爹准我在家休息不必上学,娘熬了苦得倒胃水的中药哄着我喝,一边看我表情狰狞地小口嘬药,一边说,你爹要我问你,生病前有见到什么异常的事吗?

我借机放下药,斟酌着开口,“那天你不舒服先睡下了,爹爹在书房看书,我去灶台上拿窝头填了肚子就上床休息了。只是…不久后尿急想小解,起床时突然…突然被鬼压床…”

娘突然笑了,“你烧糊涂了吧,快三个月没做窝头了,你去哪吃到的窝头。”

娘这句话让我汗毛直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因为,分明吃到那个窝头的时候,我还没有发烧。

次日,我又出现了上次发烧的症状。

这次娘比上次还急,嘴里反复念叨,“病不是才好了,怎么又病了。”,但服用上次那副药已经没了效果。爹又去请那位肖大夫,大夫来替我把了脉,摇头直道奇怪,抽出针管给我屁股上来了两针抗生素,拍了拍爹的肩膀,不发一言地走了。

我爹的模样似是知道些什么,但不说话,大多数时候皱着眉头在门外抽烟。

如是三日,我几乎已经快不行了。娘急得只会掉眼泪。

正在这时,大门口出现了敲门的声音。

我家住的地方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周围举目不见人家,夸张点可以说几乎算是荒山野岭。平日有事找我家的人会去学校找,都不愿意登门拜访,因为到我家一来一回太远麻烦,而恰好学校在萁镇正中央,离谁家都近。

所以我家院子出现敲门声,这是打我记事以来就没发生过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爹领了个大夫来给我诊病。

那时镇上没有医院,只有个小的卫生院,距离我家有一段路程。我病成这样,被背到卫生院肯定撑不住,爹好歹是个先生,在镇上还是受人尊敬的,这才把大夫请了来家里。来的那个大夫我也见过,他姓肖,家里是祖辈相传的中医世家,虽然进到卫生院学了些西医知识,但最擅长的还是中医望闻诊切的功夫。

我吓得心脏仿佛停了半拍,头皮从中央麻到后脑勺,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怎知打次日醒来起,我整个人就发起高烧意识不清,睁眼天旋地转,闭眼就做各种恐怖的噩梦,几乎整个人动弹不得。娘喂我吃下的东西都我被吐了出来,呕吐物发黑,一股腥臭味,用毛巾擦拭我身体也降不了烧,把我娘急得不行。

迷迷糊糊中,我一点一点用力把那个手电筒在棉被里挪到靠墙那一侧,掀开垫褥藏了进去。

过着这样平淡的生活,一晃就到了我十二岁那年。

那是个一如既往的秋天,麦田的香气缠绕着每个天空有大雁或者无大雁的日子,夕阳的余晖把草垛染得熠熠生辉,我和爹娘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娘问我,之儿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长大后想像大雁那样,飞得高高的,远远的,去看外面的世界。”

屋子里还是黑漆漆的,鸦雀无声。我之前趴在被窝里看书,现在仍然保持趴着的姿势,只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是动不了也发不出一丝声音。这种情况书里写过,叫鬼压床,只是一般鬼压床都是从正面压,背靠床还能有点安全感,我现在被从背后鬼压床,头也动不了,根本不知道背后是什么,只能全凭想象。

未知的恐怖是最恐怖的。而就在我惊惧万分满身冷汗时,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突然感受到一股凉风,停顿了一下,又是一股凉风,如人的呼吸般。脖子上的冷汗让我对这一股一股的风感受尤为清晰。

这本风水秘闻我看第二遍了,里面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懂,好在那些举例的故事有趣,虽然已经看过一遍,我还是读得津津有味。

这时,突然手电筒熄了。

我不知道就这一句话,竟然一语成谶,后来被生活纠缠的我,许多年许多年,都没能回头再看一眼故乡。

那日回到家以后,娘身体不舒服,早早歇下了。爹在书房里准备明日要用的课文。我去灶台拿了个窝窝头胡乱当晚饭吃了,然后把爹藏在橱柜里的手电筒偷来,又摸出了藏在被褥下的《风水秘闻》,躲在被子里偷偷看。

因为爹是先生,家里别的没有,书有一屋子。所以我打小识字就早,别的小孩在玩尿和泥巴的时候,我天天在家里读那一屋子稀奇古怪的书。看的书多了,人就变得文绉绉的,不爱蹦跶,身子也弱。

可我身子弱归弱,就是几乎不生病。每到春天课堂上病倒一片,咳嗽喷嚏连天,时不时夹杂着清脆的鼻涕泡爆裂声时,我一定是中间最坚挺屹立的那个人。

这本书是我从书房上锁的木箱里偷偷拿出来的。

三岁那年爷爷过世,我们搬来这座爷爷原来住的宅子里时,爹当着我的面一边批评这些风水算命书鬼话连篇,一边把它锁进了爷爷留下的木盒里。几年后的某天,我在爹的书架上看到一本杂文趣谈,里面详细描述了铁丝开锁的法子,那时正当小孩子熊得不行四处惹事的年纪,我又恰好想起了当年被爹锁上的那个木盒,最后理所当然的,我打开了那个木盒并翻了个遍。

木盒里的书名都很奇怪,什么风水秘闻,蛊经,驱邪手札之类的,模样一个比一个旧,有几本纸页都脆了。盒子角落里还有个布满灰尘的铃铛,铃铛只有李子大小,边缘密密麻麻刻着什么东西,颠上去沉甸甸的。我对铃铛没有兴趣,倒是自此之后就惦记上了这些书。为防爹娘发现,我每次偷偷摸摸去书房,只从木盒里拿走一本书,看完再换。

我是燚州城萁镇人,名叫邹之。

在七十年代的时候,那种集中营一样的学校还没有普及,有些村里镇里设有“私塾”供一些赶不上去城里的小孩念书,我们也称它为学校。

我爹是个教书先生,就在这种学校里教书,我作为他唯一的儿子,自然也被他逮进自己班里念书。其实,整个学校只有这一个班,而学校的老师,也只有他一人。我娘每天除了操持家务,还要在学校里给那些离家太远的熊孩子们做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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